第114集:海上来的传人
那是一个闷热的傍晚。江面上的雾气很重,闽江口的方向几乎看不见远处的船影。向德宏正准备上楼,蔡大鼎忽然从门口喊住了他。
“大人,有人求见。”
向德宏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形挺拔,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他的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双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他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朴素无华,可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得发亮——那是长期握持留下的痕迹。他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
“你是什么人?”向德宏问。
那年轻人走进大堂,朝向德宏深深一拜。“在下陈铁生,福州南台人。祖父陈世英,当年随册封使赴琉球,在琉球住了三年,教琉球武士习武。祖父带回一件东西,说要交给有缘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揭开。油布包了好几层,最里面是一卷旧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他展开,铺在桌上。向德宏低头一看,是一本手抄的拳谱,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琉球武备”。
“这是——”
“祖父在琉球时,与琉球武士切磋武艺,互相学习。他把自己学的拳理记了下来,又融入了琉球武术的精要。他说,这是琉球人自己的功夫,不能失传。空手道的根在福州,可它的魂在琉球。根和魂不能分开。分开了,两边都不完整。”
向德宏把那本拳谱拿起来,翻开。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刻刀刻出来的。旁边还画着招式图。小人摆着各种姿势,拳、掌、肘、膝,每一个动作旁边都有蝇头小楷的注释。有些页面上有墨迹洇开的痕迹,像是水滴上去的,又像是汗。向德宏翻了几页,手停住了。其中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琉球三战之型,与福州鹤拳互通。拳理同源,一脉两支。”
“你祖父为什么会把这本拳谱交给你?”
陈铁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拳谱上,停了很久。“祖父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可他的手摸到我的脸,说——铁生,琉球有难。你练了二十年的拳,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打遍天下无敌手,是为了有一天,有人需要你站出来。向大人在福州,你去找他。把这本拳谱交给他。告诉他,琉球的功夫,不能断。”
向德宏把手按在那本拳谱上。纸很薄,很脆,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按着。
“你师父是谁?”
“我的师父是林家的后人。林家三代习武,传的是福州鹤拳。祖父当年在琉球教过拳,也学过拳。他说,琉球的空手道,根在福州。他把根带回来了,现在,该把根种下去了。种在会馆里,种在年轻人身上,种在愿意学的人心里。”
向德宏看着他。陈铁生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仇恨,是责任。
“你愿意留下来吗?”
陈铁生点头。“愿意。”
“你一个人?”
“不只。”陈铁生转身,朝门外招了招手。三个人从夜色中走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身量不高,可站在那里如同一根铁柱。他的肩膀很宽,脖子很粗,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把铁锤。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向向德宏抱拳,没有说话。
第二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腰间别着一把长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花纹,朴素到了极点。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墨。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大堂里的那幅“海不扬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