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是个老人,六十多岁,可腰板比年轻人还直。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可他的眼睛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是用针在扎。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这三位,是祖父当年师兄弟的后人。我们在福州等了三年,等一个能带我们的人。”陈铁生逐一介绍,“这位是吴师傅,南拳传人,擅长铁桥三。这位是林公子,祖传剑法,幼年东渡日本学刀,去年才回来。这位是郑老先生,精通医理,更懂琉球古武术。”
向德宏一一看着他们。
“你来了。”
吴师傅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向大人,我不是为琉球来的。我是为祖父的一句话来的。祖父临死前说——拳不能断。传给谁不是传,传给琉球人也是传。琉球人讲信用,不会把拳法拿去害人。”
向德宏看着他。“你祖父叫什么?”
“吴永泰。同治年间在福州开过武馆,收过琉球弟子。那些弟子后来回了琉球,在那边教拳。琉球的空手道里,有我们吴家的东西。现在琉球有难,我们不能假装不知道。”
站在门口的林公子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幼年东渡日本,在那边学了刀。学了八年。师父是日本人。可我的刀法里,有琉球的东西。师父说,这把刀,是琉球刀。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他走进来,从腰间拔出那把长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亮得像一道闪电。刀身上有一行小字——“琉球之刃”。和向德宏腰间那把短刀上刻的一模一样。
向德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自己腰间拔出那把短刀。两把刀并排举着,一长一短,可刀刃上的光是一样的。刀身上刻的字也是一样的。
“你这把刀,从哪里来的?”
“我父亲传给我的。我父亲说,这把刀是向家的。向家有两把,一把短刀,一把长刀。短刀在你那里,长刀在我这里。他说,两把刀分开太久,该合在一起了。”林公子把长刀插回鞘里,跪下来。“林家长孙林怀远,见过向大人。”
向德宏把他扶起来。“你父亲呢?”
“在琉球。出不来。他让我来,把这把刀带给你。他说,刀在,人在。刀断,人亡。”
向德宏看着他。那个年轻人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墨。
当天夜里,陈铁生带着三个兄弟在琉球会馆的后院住下。陈老板给他们腾出两间屋子,一间住人,一间放东西。林怀远把那把长刀挂在床头,他躺下来,看了那把刀很久。
毛允良从楼上走下来,看见他们,手按在刀柄上。他的左手虎口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几个陌生人。
“大人,他们是——”
“福州来的兄弟。从今天起,你们一起练。”
毛允良看了陈铁生一眼。陈铁生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影里撞了一下。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是互相看着,像是在量对方的分量。
“你的刀法,谁教的?”陈铁生问。
“我伯父。”
“你伯父的刀法,谁教的?”
“琉球的剑术师。已经不在人世了。”
陈铁生伸出手。“借你的刀看看。”
毛允良犹豫了一下。他的手在刀柄上停了停。伯父说过,刀不能随便给人看。刀是命,命给人看了,就轻了。可他看着陈铁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没有恶意。
他把刀抽出来,递过去。
陈铁生接过去,看着刀刃上那行小字——“琉球之刃”。他用手摸了摸刀刃,从刀尖摸到刀柄,又从刀柄摸回刀尖。他的手指很轻,像是在摸一件瓷器。忽然,他把刀抛向空中。刀在空中转了两圈,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两下。他伸手接住,刀柄向外,递还给毛允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