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上。
莫衣终于再次动了。
他看着那片被星辉照亮的夜空,神色第一次真正有了变化。
不是怒。
也不是惊。
而是一种极少见的凝重。
因为他感觉得出来,苏白这一剑,要斩的已不只是他的月,不只是他的鬼仙真身,甚至不只是他这个人。
这剑,是在立位。
以人间剑仙之身,向天上问路。
若这一剑真成了——
那第七席“镇仙席”,便不再只是青莲玉碑上的两个字。
而会成为一个事实。
一个连海外仙山都绕不过去的事实。
“好一个问天。”
莫衣抬起头,眼中那抹灰白月色,终于彻底化开。
下一刻,他掌心那轮猩红小月,骤然融入眉心。
轰!
刹那之间,莫衣整个人的气机,猛地再拔一层!
不再是海上月。
不再是血月相。
而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空寂、也更加不似人间活物的气息,自他体内缓缓升起。
像是仙山孤坟之上,埋了百年的月。
又像是大海最深处,那些从未见过天日的古老幽影,在此刻睁开了眼。
他的青衣无风自动。
眉心处,一道血色月痕,若隐若现。
而在他身后,那原本已经被收回体内的海、山、月,并未再显化成外相。
它们只是化作了一道极薄极薄、近乎看不见的轮廓。
像规则。
像秩序。
像“鬼仙”二字,第一次真正从虚妄,踩到了人间。
莫衣伸出手。
五指张开。
对着苏白,遥遥一按。
没有惊天巨浪。
没有海啸千丈。
可这一按落下时,整个高空都猛地一沉!
仿佛这一片天,忽然多了一重看不见的天!
青莲剑阁之下,问剑阶上的青砖,在这一瞬齐齐震颤。
青莲玉碑之上,前六席名讳同时明灭。
而最下方那两个原本只是模糊显化的古字——
镇仙。
在这一按之下,竟骤然亮起!
可亮起的同时,也在剧烈震动,像是在承受一股极可怕的压力。
司空长风眼神一变。
“他在压席位!”
百里东君死死盯着玉碑,忽然大笑起来。
“压得好!”
司空长风转头看他:“你还笑得出来?”
百里东君拎起酒壶,终于灌了一口,眸中全是兴奋的亮光。
“不压,怎么知道这席位到底立不立得住?”
“莫衣这一按,不是在压青莲剑阁。”
“他是在替苏白试剑!”
“试一试——这人间,是不是真能多出一把镇仙的椅子来!”
高天上。
苏白自然也察觉到了那股压落人间的“意”。
他抬眸看了一眼,忽然笑出声。
“讲究。”
“打架还顺手帮我磨席位。”
“莫先生,你这人能处。”
莫衣第一次沉默了半息。
下方众人也沉默了半息。
连萧瑟嘴角都轻轻抽了一下。
这种时候,也就苏白还能说得出这种话。
可偏偏,就是这一句带着几分散漫的玩笑,却让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高空,莫名松开了一线。
仿佛再高的天,再重的仙,到了他这里,也不过是一场酒后顺手问来的风月。
苏白晃了晃酒壶。
酒已不多。
他索性仰头,将最后一口“海上生明月”尽数饮尽。
酒入喉,海意散。
月意沉。
而那一点一点被他养到如今的星辉,却在这一口酒后,骤然彻底清晰!
轰!
只见他手中的青莲剑上,先前萦绕不散的月辉,竟在这一刻尽数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淡、极冷、极高远的星芒。
那星芒不耀眼。
甚至细若游丝。
可它一出现,莫衣那一按压下来的鬼仙真意,竟像是被什么锋利无比的东西,轻轻挑开了一线!
“这就是你的星?”
莫衣看着那一点星芒,声音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苏白低头,瞧了瞧自己剑上的光。
像是在打量一壶新酒,一首新诗。
片刻后,他满意地点点头。
“还成。”
“虽然比我想的差一点,但拿来砍你,够了。”
话音落。
苏白终于出剑。
没有蓄势太久。
也没有什么山崩海啸的铺垫。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踏出,脚下高空竟像是化作了无形台阶。
第二步踏出,夜空之上那最明的几颗星,同时微微一颤。
第三步落下——
苏白手中青莲,终于斩了出去!
这一剑,没有先前“海上生明月”的浩大月相。
没有“欲上青天揽明月”的狂放直冲。
甚至也没有“俱怀逸兴壮思飞”那种一气拔天的恣意。
它很直。
直得像一个答案。
像一位从人间醉酒而起的谪仙,终于抬头对着天上问了一句:
你高在何处?
嗤——!
剑出的一瞬,天地间竟响起一道极轻的裂帛声。
随后,整片夜空,像是被这道剑光划开了一线。
那一线里,没有海,没有月,没有山。
只有星。
一道清冷、孤高、明净到了极点的星河剑意,自苏白剑锋之上笔直坠下,又逆势而起,迎着莫衣那一掌,正正斩了上去!
轰隆!!!
直到两者真正撞上的那一刻,迟来的巨响,才终于撕碎整片高空!
刹那间,云海崩散三百丈!
月辉碎!
海气裂!
连夜色都被震得明灭不定!
莫衣那一掌中所藏的鬼仙真意,在碰上这道星河剑光的刹那,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断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