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肖春龙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蹲在城楼垛口后面,破障斧横在膝盖上,面前也摆着一个盒饭,“方烈已经吃完两盒了,第三盒正在吃。一会儿真打起来别被他吃的蒜味熏死。”
“你管好你的体脂率。”何成局回了一句。
肖春龙在通讯器里笑了一声。紧张的战斗前,该紧张还是紧张,但食堂盒饭的香气和损友的互怼能让那种紧绷感变得没那么尖锐。
谢佳恒趴在屋顶上,标枪横在身前,旁边放着他那套攀岩装备。他的视线覆盖了整个南门广场和周边的三条巷子——弹跳型觉醒者的视觉和空间感知能力远超常人,在复杂地形中捕捉移动目标的能力堪比军用追踪系统。他保持着纹丝不动的姿势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汗水从额头淌下来,在脸颊上汇成细细的水流,但他没有擦,甚至没有眨眼。
“何队。”谢佳恒的声音压到最低,“石碑往东第三条巷子口,有个家伙站了三分钟了。白T恤,黑裤子,背着一个驴友背包,身上没有武器。但他的站姿不对——普通幸存者是停一下看两眼就走,他站了三分多钟,身体重心后倾,肩膀微微打开,两只脚微微外八字。末日前在街上摆这个站姿的人通常带着手枪。他是训练过的。”
何成局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好像在享受午休时光。嚼完第三口,他才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条巷子。白T恤,黑裤子,驴友背包——看起来和每天入城的普通幸存者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站姿确实不是普通人的站姿。普通人站在巷口等人的时候,重心通常会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放松。但这个人两条腿均匀受力,重心居中,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只有受过战术训练的人才会下意识保持这种站姿。
“罗瑛,石碑东三条巷口,确认一下。”
罗瑛沉默了两秒。“确认了。二阶力量型,异能波动刻意压制过。压制手法不错,比我在楚雄见过的曲靖侦察兵精细不少。但他压不了心跳——你的银皮肤应该能感受到,每分钟一百二十下。”
何成局确实感受到了。银皮肤表面的微米级震动感应器捕捉到了几十米外传来的胸腔共鸣——那是一个人在肾上腺素急剧飙升时的心率,每分钟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下,节律不规整,每一次心跳都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青蛙在胸腔里撞击肋骨。
这个站在巷口的男人,很紧张。但他没有跑。
“有第二个信号吗?”宋岳的声音切了进来,极低极稳。
“暂时没有。”谢海活在通讯班那边同步监控,“CH06频段很干净,没有新的短信号发送。巷口这个人身上没有对讲机的电磁信号——他不像是终端持有者。更像是来探路的先遣哨。”
“让他继续走。”何成局说,“先遣哨不确认安全,后面的人不会现身。我们等他发出确认信号。”
白T恤男人终于从巷口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逛菜市场,目光四下游移,手指偶尔碰一下背包带子——那个背包带子上有一个暗扣,里面大概放了一把短刃或者手枪。他经过南门石碑时,何成局离他只有不到五米。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人的目光在何成局身上停了一瞬——任何见过何成局体型的人都难免多看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瞳孔在看到何成局时收缩了一下,这是认出了目标的本能反应。
但他没有出手。他只是继续走,过了石碑,拐进南门右侧的一条小巷。进巷子之后,他停下来了。何成局听到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微型对讲机。他按了三下发射键,每一下都是短促的脉冲,间隔精确到半秒。三下,代表“安全,可以过来”。
“锁定第二个信号源。”谢海活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终端持有者收到确认脉冲了——信号源位置正在移动,从物资调配科旁边的废弃杂货铺往南门方向移动。一个人,异能波动——三阶,类型暂时分辨不出。”
何成局把盒饭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午休结束伸懒腰,但实际上他把双脚换成了出拳的站姿——左脚前,右脚后,重心微微下沉。银皮肤从左臂完全激活,从袖口下面伸出来,在手背上覆盖了一层冷光闪闪的银色金属。
巷口方向,一个穿着安全区常见工作服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从容,脸上挂着一种融入人群的随和表情,手里拿着一个夹板——看起来像是物资调配科的日常核查表。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和巷子里的白T恤男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三秒,但里面包含了“确认位置、确认目标、确认时机”三层信息。这种战术默契不是短期训练能达成的——他们是老搭档。
“终端持有者进入抓捕范围。”罗瑛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语气依然平静,但措辞里加了一个之前没有的词,“何成局,注意他的右手。他握夹板的手势不对——食指伸直贴着夹板边缘,其他四指握拳。这不是拿夹板的姿势,这是准备拔枪的姿势。夹板下面有东西。”
何成局迎着那人走了两步。他的步子不大,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那人的注视节奏上,像一个匀速靠近的重物。
那人抬起头,对何成局笑了笑——那种标准的、经过训练的微笑,嘴角的弧度精确到让人心里发毛。“何队长,午休时间还在南门巡查,辛苦了。”
“配合安全区例行检查。”何成局在那人面前站定,伸出手,“打开夹板,让我看看下面是什么。”
那人的笑容维持了不到半秒。然后他松手了——不是松夹板,而是松掉了握夹板的整只手。夹板掉在地上,露出下面藏着的一把短刃匕首,刀刃漆黑,涂了某种吸光的涂层,在阳光下没有任何反光。
匕首划向何成局的右腕。这个攻击动作极其刁钻——不是刺向心脏,不是划向喉咙,而是瞄准了手腕内侧的肌腱和血管。如果划中,能立刻让对手失去握拳能力。
何成局没有躲。他反手抓住了刀刃。
银皮肤和匕首的刀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那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战斗状态下的冷静——他的异能波动突然爆发,三阶速度型,时感压缩比大约三倍,在匕首被抓的瞬间他松开了刀柄,同时用左脚蹬地,身体向后弹射,速度极快,快到场边的几个幸存者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但罗瑛的反应更快。她不知何时已经从城墙二层的掩体里移动到了巷口北侧的阴影里,在那人向后弹射的零点几秒前释放了一轮感知干扰脉冲。那是一种何成局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电磁脉冲那种粗暴的电子设备失灵,而是一种诡异的信息层面上的“失焦”。他眼前的空间好像突然变模糊了一瞬,耳朵里听到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类似于海浪的持续低频噪音。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然后就消失了。
对三阶速度型觉醒者来说,那零点五秒是致命的。
速度型战斗的精髓是“先知后动”——先用时感压缩预判对手的动作,再用爆发力执行反击。但罗瑛的感知干扰脉冲打乱了他接收环境信息的能力。在零点五秒内,他失去了对周围空间的感知精度,看不到对手的站位,听不到对手的脚步,只能本能地继续向后弹射。
何成局在他弹射的瞬间已经跟了上去。何成局的速度确实不快——防御型的移动速度连刘惠珍的一半都不到。但他不需要跑赢一个速度型觉醒者,他只需要预判他的弹射轨迹。因为那个人的弹射方向没有选择——南门广场被城墙上和两侧的伏兵封死了,他唯一能弹射的方向是进入南门后的那条小巷。而那条小巷的出口,已经被谢佳恒从天而降封住了。
谢佳恒的标枪插在巷口的石缝里,枪尾还在嗡嗡颤抖。他自己从屋顶上翻下来,攀岩绳在右手腕上缠了两圈,左手握着岩钉锤,像一只守株待兔的蜘蛛落在了巷子正中间。
三阶速度型觉醒者被堵在了巷子里。前有何成局,后无退路,头顶是谢佳恒居高临下的标枪,巷口两侧是罗瑛的感知压制。他的异能波动仍然剧烈,三阶速度型的身体在巷子墙壁之间弹射了两次,试图从侧面上房顶,但每一次弹射都撞上了罗瑛释放的第二次干扰脉冲——他刚跳起来就感觉世界又“失焦”了一瞬,身体在墙面上踩偏了半步,整个人狼狈地摔落在巷子地面上。
何成局走到他面前。那人半蹲在地上,呼吸急促,嘴角因为刚才摔落而咬破了皮,渗出一丝血迹。他抬头看着何成局,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后还残存的冷硬——一个把自己当成弃子的人。
“别动队有多少人?”何成局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刚才在广场上的微笑不同——那个笑容是伪装的,这个笑容是真的。一种“你不会从我嘴里得到任何东西”的冷笑。
巷口外侧,肖春龙已经把白T恤男人按在地上了。破障斧横在他的后颈,斧刃冰凉地贴着皮肤,但肖春龙没有下压——要活的。白T恤男人的鼻子被地面撞破了,鼻血滴在石板路面上,但他也没有挣扎,只是侧着脸,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眼神看着巷子里那个蹲在地上的人。
“终端。”何成局指了指那人腰间——他的工作服下面鼓起一个方形的轮廓,显然是一台军用加密对讲机。
方烈从南门城楼上跳下来,落地时砸碎了两块路砖。他走进巷子,二话不说从那人腰间抽出对讲机,递给何成局。对讲机的屏幕上还有一条没有发送出去的加密信息,内容只有一个词——“暴露”。
“你发不出去了。”何成局说,“CH06已经被我们全面监听。你的两个先遣哨一个在巷口被抓,一个在刚才广场上被我的人按了。别动队六个人,现在被控三个——剩下三个在哪儿?”
那人没有回答。
何成局蹲下来,和他平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食堂的嘈杂声和广播里唐玲在念物资调配通知的声音。何成局发现这个人的眼角在轻微抽搐——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植入物的副作用。何秀娟曾经跟他说过,有些军方实验项目会在特工体内植入微型晶核碎片作为增强异能的手段,代价是晶核碎片会持续刺激神经末梢,导致肌肉抽搐。
这人来自曲靖的“造神”实验室。他也被改造过,只是程度比那些被当成培养基的人轻。
“你的名字?”何成局换了一个问题。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回答了:“别动队第七组,代号‘鼠’。我没有名字。”
何成局站起来,对通讯器说:“军法处,押送两个俘虏分别审讯。通讯班继续监控CH06频段——还有三个人在外面。”
宋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语调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冷意:“何成局,另一件事。马千里刚才在禁闭室通过卫兵传话,说他在军法处听到押人的动静,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别动队的行动目标不只有他。孟凡生的风格是‘打包处理’——把所有目标集中在一个地点,一次性消灭。如果别动队的目标是大理安全区,那他们不会只杀马千里一个人。他们会杀所有和曲靖有过接触的人。包括你——因为你杀了钱彪,收留了马千里,缴获了他们的高纯度晶核。”
何成局把对讲机翻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没发出去的词。暴露。别动队的三个先遣哨暴露了,但还有三个人在外面。三个混在安全区里、穿着便装、没有军籍标识、可能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的曲靖特工。
“他们可能会先对谁下手?”何成局问。
宋岳沉默了一秒。“马晓芳。马千里的妻子。别动队找不到马千里,就会找他唯一在乎的人。如果马晓芳还活着,她就是最好的人质。”
何成局按住通讯器,切换到了全频道。
“林银坛——马晓芳的下落查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