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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夜莺(2 / 3)

巡逻艇的马达声在湖面上回荡。何成局从城墙上看过去,肖春龙的船正快速接近夜莺的橡皮艇,两艘船在水面上画出了一个交汇的弧线。夕阳把两艘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碎金色的湖面上,像是两把并拢的刀。

救援很顺利。夜莺把橡皮艇挂在巡逻艇后面,自己跳上了巡逻艇的甲板。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军用雨披下面是贴身的作战服,腰间挂着两把****和一个鼓鼓囊囊的防水文件包。她的脸被雨帽遮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个线条硬朗的下颌和一双颜色极浅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下,那双眼睛呈现出一种接近透明的淡灰色,像是被雨水洗过太多次,把颜色都洗掉了。

巡逻艇靠岸时,何成局已经站在了才村码头上。码头的木板被暴雨泡得松软,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杨小燕站在码头另一端,还在等杨伯的渔船。唐玲陪着她,给她裹了一条毯子,但小燕的肩膀还是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夜莺跳下巡逻艇,一脚踩在码头木板上,积水从木板缝隙里溅起来,打湿了她的军靴鞋面。她个子不算高,但站姿笔直,肩膀打开的角度显示出长期战术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近距离看,何成局才注意到她的左眉骨上方有一道陈旧的疤痕,斜着穿过眉毛,末端隐入发际线。那道疤如果往下偏半厘米,她就没左眼了。

“何成局?”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是我。”

“夜莺。真名罗瑛,昆明战区直属特战小组组长,四阶感知型,专精反感知作战。”她说话的方式像在念一份军事档案——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形容词,每个字都追求信息密度最大化,“伤员是***,三十六岁,未觉醒,楚雄方向民间救援队成员。细菌性肺炎,高烧三天。他女儿张小雨,七岁,未感染,未觉醒。我在楚雄西侧废弃加油站发现他们时,***已经烧得说胡话了。你们这里有抗生素吗?”

“有。”何成局对着通讯器简短地说了两句,然后转向夜莺,“何秀娟已经在准备了。伤员直接送医疗站。”

夜莺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巡逻艇。***被肖春龙和郭峰用担架抬了下来,人裹在雨布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和干裂起皮的嘴唇。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腔里传来拉风箱一样的湿啰音——肺炎典型的体征。张小雨跟在他旁边,雨帽掉了,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马尾辫和一双哭肿的眼睛。她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担架边缘的雨布,任谁劝都不松手。

“她跟了她爸一路。”夜莺说,“从楚雄到这里,三百公里,她一步没离开过。我给她压缩饼干她不吃,给她水她先喂她爸。直到我把军用短波电台打开让她听安全区的广播——你们那个叫唐玲的播报员说食堂今晚有红烧鲫鱼——她才吃了一口。”

何成局看了一眼张小雨,蹲下来,和她平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早上张海燕塞给他的半块红糖糍粑,他没来得及吃。他把糍粑放在张小雨的手心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喂一只警惕的流浪猫。

“这是红糖糍粑。安全区食堂做的,外面买不到。”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爸爸会好的。何医生是全军最好的外科医生,她连银皮肤都能缝。肺炎对她来说只是一道基础题。”

张小雨抬起头看着何成局。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缝,但缝隙里的瞳孔很亮,是那种经历过极度的恐惧之后依然没有放弃的亮度。她打开油纸包,把糍粑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小心地包好,放进了担架上父亲的雨布里。

“给他留着。”她说。这是何成局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声音很小,被湖风吹散了半边,但语气像个小大人。

何成局站起来,对夜莺做了个“请”的手势。夜莺跟在他身后往安全区里面走。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苍山背后,暮色从天顶往四周扩展,安全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不是电灯,是燃油路灯,郑班长用废弃柴油和棉线做的。灯光昏黄,但在刚下过暴雨的夜晚,暖得让人心安。

何成局领着罗瑛走到指挥部门口,宋岳已经在会议室的灯光下等着了。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手边放着一杯热茶——是给罗瑛准备的。夜莺摘下雨帽,露出一头剪得极短的深色头发和那张被风雨侵蚀了几天的脸。她的皮肤被湖风吹得干燥起皮,嘴唇上有裂口,但她的眼神很稳,是那种在极限环境中待了很久之后依然保持着高度专注的稳。

宋岳站起来,伸出手。“罗少校,欢迎抵达大理。”

“谢谢。”罗瑛握了一下宋岳的手,然后打开防水文件包,从里面取出一沓密封在塑胶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曲靖安全区侦察点的全部文件。侦察点设在楚雄西侧一座废弃加油站的地下油库,伪装得很好——地面上的加油机是完好的,地下油库的入口藏在储油罐后面。我在那里待了一夜,把文件过了一遍,挑重要的带出来了。”

宋岳拆开塑胶袋,快速翻阅。方烈凑过来,何成局站在他身后。文件上盖着曲靖安全区的公章——一个简笔的麒麟图案,印泥是暗红色的,纸张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显然侦察点里的人员在撤离前试图销毁文件,但没来得及烧干净。

“侦察点的任务是什么?”宋岳问。

“持续监听大理安全区的军用电台频段,记录觉醒者数量和部署变化,标定城防弱点。”罗瑛用手指点了一份文件上的坐标图,“从这份地图看,曲靖对大理的侦察已经持续了至少四个月。他们比你更清楚你的城墙厚度、火力配置、异能者数量。这份文件上标出的城防弱点有三个——北城墙骨水泥段,南门物资运输通道,东侧洱海岸防。北城墙的问题是骨水泥材料太新,持续打击会从内部龟裂。南门的问题是人流量大,混入渗透人员的几率最高。东侧洱海岸防的问题是防线太长,人手不足,夜间能见度差。”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但每一个字都在宋岳的眉心多刻了一道纹路。

“持续了四个月。”方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压着一股火,“四个月前安全区才成立多久?马千里还没叛逃,钱彪还没吞晶核矿化,领主还没来。曲靖那时候就在搞我们了?”

“更早。”罗瑛说,“侦察点建立的时间,根据文件的日期推测,大概是在大理安全区成立后两个月内。也就是说,孟凡生从你们收编第一批幸存者的时候就在关注你们了。他的侦察点每隔一周更新一次情报,用加密短波发回曲靖。我缴获的短波电台里存储的最后一条发送记录,是在三天前。”

“三天前?”何成局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那意味着侦察点的人在你们到达之前还在运作。他们是怎么撤离的?”

“没撤离。”罗瑛的语气没有变化,“我到的时候,地下油库里有两具尸体。都是自杀。大概是发现了我的感知信号,知道自己跑不掉,选了最快的方式。曲靖安全区的情报人员接受过专门训练,被俘前会销毁文件并自尽。这两具尸体的口腔里都有***胶囊的残留。”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方烈把手里的破障锤捏得咯吱作响。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对把活人训练成自毁工具的系统性恶意的愤怒。何成局见过方烈发火的样子,但此刻方烈没有吼,只是安静地捏着锤柄,指关节一个接一个地发白。

“别动队。”何成局说出了这个罗瑛在短波通讯里提到的词,“你说的那个加密信号,具体内容是什么?”

罗瑛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是用铅笔写在撕下来的包装纸背面的:

“别动队已编成。目标大理。代号‘取骨’。”

“取骨?”方烈皱起眉头。

“马千里的代号。”罗瑛说,“我在昆明战区翻阅过曲靖叛逃事件的卷宗,钱彪的代号是‘断脊’,马千里的代号是‘取骨’。孟凡生给他们俩起的代号,意思是‘断脊取骨’——在孟凡生的词典里,叛逃等于从自己的脊椎上抽掉骨头。现在马千里在大理安全区,所以这支别动队的目标就是把他带回去,或者就地处理掉,连同收留他的人一起。”

“别动队有多少人?什么配置?”

“文件上没有写。侦察点的任务是接收情报,不是部署兵力。但我从楚雄那边一个民间救援队口中听到一个消息——大约一周前,有一支五到六人的小队从曲靖方向出来,走山路绕过昆明战区管控区域,往大理方向去了。他们全部穿着便装,没有军籍标识,混在幸存者队伍里很难辨认。”

何成局的左臂收紧了。六个人的小队,便装渗透,反侦察行军,绕开昆明战区的管控——这些人到达大理的时间,应该就在这一两天。

“谢海活在频道里吗?”何成局按着通讯器。

“在。”谢海活的声音马上切了进来,背景里有加密频道监听的电流声,“何队,罗少校说的别动队信号频率——我刚才重新扫描了一遍罗少校缴获的加密电台数据存储器。里面有一段被复写了三次的发送记录,发送时间是四天前,频率用的是本地对讲机CH06——和马千里用的那个频率完全一样。”

“接收方是谁?”

“定位在安全区内。”谢海活的声音明显压低了,“之前我们追踪马千里通讯时锁定的那个安全区内的未知信号源,和这次别动队加密信号的接收方是同一个终端。终端地址正在缩小范围——目前定位在安全区南门附近,大概在南城墙到物资调配科之间的区域。”

宋岳站起来,走到电子地图前,把南门附近的区域放大。南门是安全区人流量最大的出入口,每天有幸存者进出登记、物资运输车辆通过、巡逻队换岗、去洱海打鱼的渔民进出码头。那片区域包含了物资调配科的仓库、部分生活区宿舍、一间还在改造中的临时通讯站、以及赵文远的客栈联盟在安全区内的联络点。

“南门附近大概有三百个人住在那片区域。”宋岳说着,声音不急不缓,“一个一个查需要时间,但有个更快的方法。既然知道终端和别动队有联系,我们就可以用短波钓鱼。”

“钓鱼?”方烈问。

“让谢海活在CH06频段上发一条伪装信息,模仿马千里的通讯编码方式,内容大概是要求所有别动队成员在某个时间到某个地点报到。如果安全区内的那个终端回应,我们就能当场锁定位置。如果他不回应,也会因为收到信息而露出马脚——要么转移位置,要么销毁终端,不管哪种,都会在通讯监听中产生异常信号。”

罗瑛看着宋岳,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宋上校,你的情报战意识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军区指挥官都敏锐。”

“夸奖就免了。”宋岳说,“先抓人。”

钓鱼行动定在第二天中午执行。谢海活连夜根据罗瑛从曲靖侦察点缴获的编码规则,拼凑出了一条足以乱真的加密短信号,内容翻译过来只有短短几个字——“骨已归位。明日正午,南门石碑后。带装备。”

骨,是马千里的代号。南门石碑,是古城南门外的一座石质界碑,末日前游客们在那里拍照打卡,末日后变成了入城检查的临时哨位。带装备,意味着接头目的是任务部署,参与人员需要做好战斗准备。这条信息的措辞全部采用了曲靖安全区加密通讯的习惯用语——罗瑛在昆明战区的卷宗里读过大量截获的曲靖通讯记录,对这套暗语体系相当熟悉。

“如果安全区内的终端上钩,他会在正午之前抵达南门石碑。”宋岳在行动前的碰头会上说,“方烈带两个人埋伏在南门城楼上,谢佳恒从屋顶俯视控制巷道路线,何成局在石碑正面充当接应——你是安全区战力核心,出现任何人都会觉得正常。罗瑛,你用反感知手段屏蔽整个南门区域的异能波动探测。如果别动队里有感知型,不能让他们提前察觉到埋伏。”

“收到。”所有人几乎同时回答。

正午的阳光把南门城楼的影子缩成了一团浓黑。暴雨后的空气里残留着清新的泥土味,混着食堂飘来的午饭香气——张海燕今天做了腊肉洋芋焖饭和番茄蛋花汤,排队的人从食堂门口一直排到了街道拐角。南门石碑在安全区南侧出口外约二十米处,正好处在城墙和缓冲区的交界,是入城登记的第一道关。

何成局站在石碑旁边,手里端着一份从食堂打包的盒饭,看起来像是利用午休时间来查岗的队长。他的左臂银皮肤在袖子里保持半激活状态——不是战斗级别的完全覆盖,而是一种只有薄薄一层的待机状态,刚好能感知周围的异能波动。罗瑛的反感知屏蔽覆盖了整个南门区域,理论上任何四阶以下的感知型都不能在这个区域内探测到异常信号。但何成局的银皮肤感知不是主动探测——那是一种被动的“触感”,他不用发射感知波,只要对方靠近,银皮肤就能像蜘蛛网上的丝线一样接收到空气中的异能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