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声道:“不喊。”
“谁也不许退。”
“不退。”
“谁撑不住,就骂苗婆婆。”
袁大嘴抬头半寸。
“这条好,提神。”
苗婆婆趴在远处泥里,脚踝旧刻已碎,脸上全是怨毒。
“你们挡不住活棺。三十七棺吃了十年脚,怎么会怕几口活人气?”
陈无量看她一眼。
“你这种人不懂。活人不跪,气就硬。”
第一口活棺撞上来。
黑浪拍在无量堂门槛线上,香灰被冲起,黄纸在铜棒上哗啦作响。
三十七人一起往后一晃。
竹姑咬牙。
“撑住!”
挑担男人吼:“鞋认岸!”
其他人跟着喊。
“活人站岸上!”
第二口,第三口,后头的活棺连着撞来。
陈无量喉口半月扣发热,他没有出声。
他双手压着铜棒,牙关里全是血味。
马九乙看出不对。
“你不用声,门槛撑不了太久。”
陈无量没回话。
他抬起头,朝三十七人做了个手势。
袁大嘴看见了,替他喊。
“老陈让你们把旧物举起来!”
竹姑跟着喊:“旧鞋,旧布,旧绳,旧木板,全举起来!”
三十七人中,凡是手里有旧物的,全举过头顶。
草绳,红绳,木板,破布,药罐盖,铜片,竹鸡,麻绳。
十三盏归影空鞋灯白气一涨,贴向那些旧物。
活棺里的水印手臂伸过灰线,刚碰到白气,就被烫得缩回去。
苗婆婆大叫:“那是棺的脚,还给棺!”
洗衣妇人回头骂:“还你娘的黑米饭!”
镇民跟着骂起来。
“缺德婆!”
“拿孩子养棺,你还有脸要脚!”
“鞋回家了!”
“黑米饭滚回水里去!”
骂声越多,竹杖上的活人气越重。
陈无量眼前发黑,手却没松。
最后一排活棺齐齐冲来,黑浪压过灰线半尺,快扑到他脚边。
马九乙想上前。
陈无量抬手拦住他。
他把贴着黄纸的铜棒插进青石阶缝里。
黄纸被水气打湿,香灰贴着棒身亮起一点白。
陈无量没有声音。
他只张口,做出四个字的口型。
概不赊账。
袁大嘴趴在桩上,看懂了,扯着破嗓子替他吼。
“无量堂铺规,概不赊账!”
三十七人跟着喊。
“概不赊账!”
竹姑也喊。
“活人脚,不赊给棺!”
白气从十三盏鞋灯里卷起,顺着三十七人的肩背,沿竹杖冲到铜棒上。
铜棒一震。
横在岸边的门槛线一下亮起来。
三十七口活棺撞到线上,被齐齐顶住。
棺里的水印手臂乱抓,黑木发出沉闷声响。
陈无量双手按住铜棒,膝盖陷进泥里。
他喉咙里涌上血,被他硬咽回去。
马九乙看着那道线。
“成了,压回去!”
竹姑喊:“推!”
三十七人一起往前压肩。
“鞋认岸!”
“活人站岸上!”
“概不赊账!”
门槛线往前推了半丈。
三十七口活棺被推离岸边。
再半丈。
棺盖一口接一口合上。
最后一道白气落回鞋灯,黑浪散开,三十七口活棺被压回水下。
水面从乱浪变成一片死静。
连旧门声都被压低了。
袁大嘴趴在第七桩上,半晌才出声。
“老陈。”
陈无量跪在青石阶前,手还按着铜棒。
“说。”
“以后你再说自己不值钱,胖爷第一个不服。”
陈无量抬头,嘴角全是血。
“少拍马屁。”
他把铜棒从石缝里拔出来。
“这趟加钱。”
话音刚落,岸边十三盏空鞋灯里,有一盏白气往回缩了半寸。
袁大嘴贴着第七桩,脸色变了。
“老陈,水底还有一双脚没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