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口活棺同时开盖。
棺盖翻起,黑木带着水气往岸边撞。
棺里伸出的手臂没有皮肉,只有水印和白骨形,指尖拖着黑线,抓过河面时,小鞋灯的白气都被拉弯。
镇民刚退了几步,又被这阵势压得停住。
竹姑喊:“孩子往后,旧物别丢!”
洗衣妇人抱着小女娃,脚底打滑。
“还能挡吗?”
陈无量把铜棒竖在身前。
“能。”
袁大嘴趴在第七桩上,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
“你少吹。你嗓子再哭一下,胖爷这边都能听见你喉咙掉渣。”
陈无量道:“不哭。”
马九乙扶着赊刀,满脸血。
“不哭怎么压三十七棺?”
“用人。”
挑担男人一愣。
“用我们?”
陈无量看向他。
“怕?”
挑担男人低头看了眼身后孩子,又抬头。
“怕,可站。”
老妇人抱着小草鞋。
“我也站。”
洗衣妇人把怀里的娃交给旁边妇人。
“我站前头。”
竹姑把竹杖往泥里一插。
“都听陈掌柜的。”
袁大嘴抬不起头,还要插嘴。
“老陈,你先把价说清楚,别回头人家以为你白干。”
陈无量看着那排活棺,嗓子里压着血。
“这趟活儿,苗溪渡欠无量堂一笔救命钱。现在先赊着。”
马九乙咳着笑。
“你刚说概不赊账。”
“活人账可赊,死账不收。”
三十七口活棺往岸边滑来。
黑浪一层压一层,香灰线被冲得断了两处。
孩子们被护在人群后头,十三盏空鞋灯贴着泥地排开,草芯白气被水风吹得东倒西歪。
陈无量从油布袋里摸出最后三张黄纸。
纸角潮了,带着小聋子留过的门气。
他咬住黄纸一角,把半撮香灰全倒在铜棒上。
竹姑看见他手里香灰见底,低声道:“没了?”
陈无量含着黄纸,声音含糊。
“没了就省着用。”
袁大嘴趴在桩上骂:“都倒光了还省个屁。”
陈无量用铜棒蘸香灰,在青石阶前横划。
没有哭声。
只有铜棒擦过石面的低响。
一道灰线从他脚下往左右拉开,越过旧木桩,越过岸边泥地,横在活人和活棺之间。
马九乙看着那线。
“这不是普通香灰线。”
陈无量吐掉黄纸一角,把三张黄纸贴在铜棒上。
“无量堂门槛。”
竹姑看着那条灰线,手里的竹杖攥紧了些。
陈无量回头看镇民。
“三十七个人,站出来。”
人群安静了一下。
挑担男人先上。
“算我一个。”
洗衣妇人也往前走。
“我。”
老妇人抱着小草鞋跟上来。
竹姑拦她。
“阿婆,你身子撑不住。”
老妇人举起草绳。
“阿巧鞋还在,我撑。”
又有人上前。
矮个男人拎着半截麻绳,年轻女人抱着红边破布,老汉托着虎皮布鞋的歪耳,抱过木板的父亲攥着那块旧木,举过药罐盖的妇人把药罐盖护在胸前。
一个接一个,三十七人站到香灰线后。
陈无量数了一遍。
“三十七。”
马九乙低声道:“三十七人对三十七棺。你要让活人气压棺数。”
陈无量道:“这叫一人一棺,公平。”
袁大嘴笑出血。
“公平得阎王爷都得给你开发票。”
陈无量指向竹姑。
“你站中间,竹杖给我。”
竹姑把竹杖递来。
陈无量把竹杖尾端压在铜棒上,另一端交给三十七人。
“手搭肩。”
挑担男人把手搭在前头人肩上。
后面人跟着搭。
三十七个人连成一串,竹姑站在最前,竹杖抵着铜棒。
孩子们被护在后面,十三盏空鞋灯排在脚边,白气往上浮,贴着这些大人的腿。
陈无量道:“听好了。等会儿谁都不许喊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