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婆婆手指又往印里抠了一寸。
水面起了一圈大浪。
第七桩旁的红绳绷直,竹姑的竹杖都抖了一下。
袁大嘴脸色发白。
“快点,气口吃劲了。”
陈无量没催。
他看着马九乙。
“刀在你脚边。救不救,你自己认。”
马九乙弯腰,捡起空账刀。
刀身空透,水光从刀缝里穿过去,照在他脸上。
他看向四周。
洗衣妇人抱着孩子退到线后。
老妇人攥着小草鞋。
挑担男人把刚救回来的娃挡在身后。
竹姑握着竹杖,嘴唇发白,却没退。
马九乙抹了把后颈血。
“我以前觉得,柳三绝说的话都对。”
袁大嘴道:“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他老人家也该听听骂。”
陈无量咳了一声。
“这话值半吊钱。”
马九乙咧嘴。
“记账。回京畿我要收。”
他说完,拖着空账刀往苗婆婆走。
每走一步,后颈伤口就冒出一股黑血。
赊刀在他手里发出细响,有看不见的线在拽他的手腕。
苗婆婆笑不出来了。
“你敢?”
马九乙道:“门主的账,今天我不认了。”
袁大嘴喊:“你别占胖爷口头禅。”
马九乙低头看苗婆婆。
“十年前你拿脚换话事权,账成。十年里你拿孩子续棺,账烂。现在还要拖全镇下水,账该销。”
苗婆婆伸手去抓他腿。
“柳三绝会要你的命。”
马九乙把她手踩进泥里。
“那也得排队。”
空账刀压住脚踝旧刻。
暗红印立刻往刀身上爬。
马九乙额头冒汗,手背青筋鼓起。
陈无量沉声道:“从印尾划,别碰献脚头账。”
马九乙咬牙。
“你怎么知道?”
“柳三绝给她留尾账,不会把头账跟尾账写一处。老狐狸省钱,肯定分期。”
袁大嘴骂道:“你俩这时候还研究赊账手艺?”
马九乙手腕下沉。
刀尖扎入暗红印最末一笔。
苗婆婆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往上弓起,脚踝处冒出大片白汽。
暗红印被刀尖挑开,皮肉底下拖出一截烂线。
马九乙后颈血喷出来,洒在空账刀上。
他没停。
“天机门赊刀人马九乙,今日划账。”
刀尖往上一提。
“献脚账留。”
再一划。
“话事权销。”
第三下。
“拖镇同沉账,废。”
暗红印一段段断开。
苗婆婆的叫声把河面压得发颤,镇民捂着孩子耳朵,却没人再替她求情。
最后一笔被划开时,脚踝旧刻黑字全散,暗红水线断成数截,钻回泥里。
马九乙单膝跪下,吐出一口黑血。
他抬头看着碎掉的旧刻,笑得满嘴是血。
“十年前的烂账,今天销户了。”
陈无量刚要开口,水底响起一声闷响。
袁大嘴脸贴在听水盅上,嘴里骂出半句。
“坏了,没账压棺,水口顶上来了。”
第七根青石桩上,那些缠了十年的红绳一根接一根崩开。
竹姑惊道:“红绳断了!”
袁大嘴把整个人压上去。
“都别过来!”
第七桩底下有门声往上拱。
那声音听不见,却压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十三盏活影灯的白气被吹得偏向岸上,孩子们哭不出声,嘴张着,脸憋得发紫。
陈无量握住铜棒,往前走了一步,又咳出血。
马九乙撑着刀想站,脚下一滑,差点跪进水里。
袁大嘴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老陈。”
陈无量看他。
“说。”
袁大嘴把听水盅抱在怀里,咬牙笑了笑。
“第七气口,只剩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