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饮了一口。
酒液入口绵软,初时不觉如何,待咽下之后,一股热流自喉间涌起,顺食管而下,落入胃中,又从胃中扩散至四肢百骸,暖洋洋的。
“确实是美酒。”他赞了一句。
络腮胡闷头吃肉,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粗声粗气地说道:“饮了酒,就该报上来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如何严厉,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可他那双眼睛却眯了起来,瞳孔中银光流转,银骨圆满【霜听】之能已然催动,将陈灵洗的呼吸、心跳、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尽数收入耳中。
陈灵洗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铁签上,落在那几颗烤得焦黑的心脏上,又落在络腮胡沾满血与油脂的嘴角上。
他看了几息,忽然摇了摇头。
“这东王搜刮民脂民膏,建成这辉煌宫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宫阙之中,却有恶鬼食人肉,食的还不是权贵之肉,不过是些可怜仆从身上的肉。”
他的目光从铁签上移开,落在络腮胡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平淡的、近乎陈述事实的冷淡。
“这恶鬼却还口口声声什么民脂民膏,倒是有趣。”
络腮胡面色骤变。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粗犷如雷,银髓气血在体内轰然奔涌,骨骼深处银光乍现,将他的皮肉映得一片银白。
可就在他话音未落的刹那——
陈灵洗忽然冷哼一声。
那一声冷哼极轻,从喉间迸出,低沉,浑厚,悠远绵长,
然后……
便如一头沉睡在深渊中的巨龙被惊醒了,发出一声不满的吟啸!
龙呵之术!
声音落进络腮胡耳中的刹那,他浑身银髓气血骤然一滞。
便如狂奔的骏马忽然被人勒住了缰绳,气血在经脉中猛地顿住,不进不退,不上不下,堵得他胸腹间一阵翻涌。
他的身形微微一僵。
便在这一瞬之间——
一道紫光自陈灵洗口中喷薄而出。
那紫光细如牛毛,却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它从陈灵洗唇齿间迸射而出,距离太近,近到络腮胡甚至来不及眨眼。
紫光撕裂空气,留下无数细密的裂痕。
继而没入络腮胡的眉心。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便如针刺入熟透的瓜果。
络腮胡的眉心多了一个指头粗细的孔洞。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映着篝火跳动的光。
身上的气息却转瞬之间便归于死寂。
他的身躯一晃。
然后,如山崩一般,轰然倒地。
铁签从他手中脱落,滚到篝火旁,那几颗烤焦的心脏便散落一地,在火光中冒着热气。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书生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还保持着递酒壶的姿势,五指微张,壶嘴朝外。
他的目光落在络腮胡的尸体上,又缓缓移向陈灵洗。
下一瞬!
金光从他身上骤然迸发。
那金光炽烈如大日,从他骨骼深处喷薄而出,将他的皮肉映得近乎透明,整个人便如一尊纯金铸就的佛像,煌煌然不可逼视。
篝火的光在他面前黯然失色,火焰被金光压得矮了三分,连殿中的温度都骤然升高了几分。
“金身。”
陈灵洗不动声色。
书生的右手已按上了腰间那柄短剑的剑柄。
剑未出鞘,可那股凛冽的杀意已如实质般在殿中弥漫,将空气都压得凝滞了几分。
陈灵洗端坐在篝火旁,一动不动。
他的面具在金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青,獠牙的阴影投在下颌上,便如真正的恶鬼露出了獠牙。
他的目光落在那书生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调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怎么,你也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