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之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青金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络腮胡的手一顿。
书生放下酒壶。
王楚的目光骤然转向殿门的方向。
络腮胡身上,银髓气血骤然翻涌,皮肉之下泛起一层银白毫光,骨骼深处银髓奔腾,发出低沉的嗡鸣。
银骨圆满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将周遭的空气都压得微微一沉。
而那书生却端坐在火前,纹丝不动。
只是他身上,有金光透出。
那金光极淡,从骨骼深处渗出,将他的皮肉映得近乎透明,远远望去,便如一座纯金铸就的佛像端坐于篝火之旁,煌煌然不可逼视。
金身!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陈灵洗跨过门槛,踏入殿中。
篝火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一身黑衣照得明暗分明,半面青面獠牙的鬼面面具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华,獠牙的阴影投在下颌上,便如真正的恶鬼露出了獠牙。
他腰佩长刀,身躯挺立,迈步而出,气质非凡。
殿中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王楚的瞳孔微缩。
络腮胡眯起眼睛,眼神警惕。
书生皱眉,因为他看不透此人。
此人身上,竟没有丝毫气血流动的迹象。
站在那里,便如一介普通人,气息晦暗,体温不显,连心跳都几乎听不见。
可若真是普通人,又如何能瞒过他的感知,走到这主殿之中?
络腮胡当先开口,冷笑一声,声音粗犷:“又是一个藏头藏尾的,是朝廷走狗?”
书生仍盘坐在篝火之前,纹丝不动。
陈灵洗迎着几人的目光,踏步走入殿中,在篝火旁站定。
他看了一眼篝火上烤着的心脏,又看了一眼络腮胡手中那根沾着血与油渍的铁签。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那书生,开口说道:“可否能够饮酒?”
声音不大,语调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书生微微一怔。
络腮胡也愣了一下。
他们显然没有料到,这个藏头露尾的不速之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一句。
书生看了陈灵洗片刻,忽然笑了。
“美酒配豪杰,有何不可?”
他拿起手边的一只酒壶,朝陈灵洗晃了晃,又转向立在殿门口的王楚,说道:“这位朋友,不妨同饮。”
他身上那道淡金光华并未收敛,反而更亮了几分。
金光在他周身流转,如一层薄薄的铠甲,将篝火的光都映得有些黯淡了。
他的目光落在王楚身上,虽未说话,意思却已明白。
王楚心头一凛。
她在侯府中见惯了世面,岂会看不出这书生眼中的意思。
他在怀疑她。
这黑衣人来得突然,悄无声息,连两位摩诃使都不曾提前察觉。
书生心中起疑,怀疑是她引来的,或是她走漏了风声。
她轻轻咬牙,知道此刻走不了。
事已至此,若她执意要走,反而更增嫌疑。
以这书生金身境的修为,要留住她不过弹指间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篝火旁盘膝坐下。
她底层出身,能在侯府中爬到管事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那张脸。
若无胆魄,她早就在那些吃人的勾当中被人嚼得骨头都不剩了。
四人落座。
陈灵洗就坐在络腮胡旁边。
络腮胡斜眼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却没有说什么,只低头继续翻烤铁签上的肉。
书生将那只酒壶递了过来。
“此乃东王藏于此宫阙的美酒。”书生笑道,语气从容,像是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这位朋友不妨尝一尝。”
陈灵洗接过酒壶,拔开壶塞。
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那香气并不霸道,反而极为醇厚,入鼻之后便如一根细线,顺着鼻腔一路渗入胸腹,带起一阵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