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什么……”王海声音干涩,勉强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能……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头晕。”
“哦,”老张也没多问,自顾自地整理着制服,“对了,刚才主管来找过你,说你昨晚巡逻记录没写清楚,让你今天下班前去他办公室一趟。你小心点,主管最近心情不好,别撞枪口上。”
“好……好,我知道了。”王海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一团乱麻。主管?扣工资?训斥?这些平时能让他焦虑半天的事情,此刻在郑怀山投案的巨大阴影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会不会被抓,会不会被灭口,过去那些事会不会被翻出来。
他强打精神,跟老张做了简单的交接。老张看他状态实在不对,也没多说什么,摇摇头走了。
王海一个人坐在狭窄的值班室里,面对着十几个监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仓库各个角落静止或偶尔有搬运工走动的画面。但他什么也看不进去,眼前晃动的全是报纸上“郑怀山”那三个字,还有林国栋那双越来越清晰的眼睛。
他想起十一年前,林国栋被开除后,失魂落魄地离开单位的背影。想起后来听说林国栋跳楼的消息时,自己那一瞬间的心悸,和随即涌起的、强行压下去的庆幸——幸亏他死了,死无对证。想起郑怀山后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王,干得不错,以后跟着我,亏待不了你”。想起那些年跟着郑怀山吃香喝辣、前呼后拥的日子。想起自己也曾是别人羡慕的“王处长”,也曾趾高气扬,也曾以为抱上了大腿,这辈子稳了。
可如今呢?郑怀山进了纪委,自己沦落到在物流仓库守夜,拿着微薄的薪水,住在肮脏的阁楼,众叛亲离,惶惶不可终日。这是报应吗?是林国栋的冤魂在索命吗?
不,不只是林国栋。还有吴建国,那个憨厚老实、却非要较真查账的财务科长。他记得郑怀山当时阴冷的眼神,记得胡济才拍着胸脯保证“处理干净”。后来,吴建国就“意外”坠河了。还有孙副组长,那个油盐不进、非要追查“蝎子”集团的纪检干部,后来出车祸死了。当时他就隐隐觉得不对,但他不敢想,更不敢问。他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享受着郑怀山带给他的好处。
现在,郑怀山倒了。这些事,会不会都被翻出来?他王海,虽然在那些事里不是主谋,甚至不是直接执行者,但他知道,他参与了一部分,他默许了大部分,他从中获得了利益。他是帮凶,是从犯。一旦查起来,他跑得掉吗?郑怀山会保他吗?显然不会。郑怀山自己都自身难保,主动投案,肯定是想争取宽大处理,肯定会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以求保命减刑。他王海这样的小角色,在郑怀山眼里,恐怕连弃子都算不上,顶多是随时可以抛出去顶罪的替罪羊。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王海抱着头,手指深深插入稀疏的头发里,痛苦地蜷缩在椅子上。去自首?像郑怀山一样?可他有什么资格自首?他知道的,郑怀山肯定都说了。他自首,最多算是坦白,而且很可能被当成郑怀山的同案犯,罪行一点不会轻。不自首,等着被抓?那更惨。而且,除了警察和纪委,还有胡济才,还有“蝎子”集团那些人!他们要是知道郑怀山出事了,会不会清理知情人?自己知道那么多,他们能放过自己吗?
逃跑?像电影里那样,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他有钱吗?有门路吗?他一个快六十岁、除了看仓库什么都不会的老头子,能跑到哪里去?恐怕没出这个城市,就被抓住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王海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窒息。他感到一阵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监控屏幕上的光,在他眼中扭曲、晃动,变成一片模糊而恐怖的光斑。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值班室角落里那个肮脏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拼命冲洗着自己的脸,想要让自己清醒一点,冷静一点。水流哗哗作响,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和破旧的制服前襟。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惨白如纸、写满恐惧和绝望的脸。
这张脸,陌生而可憎。这就是他,王海,一个卑微、怯懦、贪婪、最终被自己的罪孽和恐惧吞噬的老男人。他曾经以为跟着郑怀山是攀上了高枝,却不知道,那高枝下面,是万丈深渊。如今,高枝已断,他正无可挽回地坠向深渊之底。
窗外,天色似乎更亮了一些,但厚厚的云层依然低垂,没有一丝阳光。新的一天开始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又一个平凡的工作日。但对王海来说,这一天,可能就是他命运彻底改变的起点,或者终点。
他擦干脸上的水,走回监控屏幕前,强迫自己坐下。但他根本无法平静,每隔几分钟,他就要神经质地扭头看向值班室门口,或者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心惊肉跳,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穿着制服的人,或者更可怕的人,破门而入,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王海就坐在那里,在无声的、巨大的恐惧中,等待着,等待着那未知的、却仿佛必然来临的审判。他的近况,就是一颗悬在深渊之上、即将断裂的枯藤上,瑟瑟发抖的、绝望的虫子。他不知道风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藤蔓何时会断,他只能被动地、恐惧地,等待着那最终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