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赐看着他。“大人,你记得住吗?”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铺在桌上。纸已经皱了,边角卷着,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名字都在这里。蔡肇基,郑国栋,林守义,阮文龙,毛允良,谢天赐,郑曜,陈铁生……一个都不会少。”
谢天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在名单上,写在郑国栋的下面。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
“大人,我祖父的名字,在上面吗?”
向德宏的手指在名单上移动,停在一行小字上。“谢如如。闽侯人。琉球拳师之师。”谢天赐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伸出来,摸了摸那个名字。“大人,我祖父在天之灵,会安息的。”
向德宏把名单折好,贴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贴着那包火药,贴着那把短刀,贴着林世功的诗,贴着那把匕首。十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舍不得松开。
陈铁生开口了。“大人,我们的队伍,叫什么名字?”
向德宏想了想。“琉球复国军。”
“太长了。”郑曜抬起头,“叫琉球义从。义,是义气。从,是跟从。跟从琉球,跟从大人。”
毛允良在门口说:“太文了。叫琉球铁血队。铁,是刀。血,是命。用刀,拿命,打回来。”
谢天赐把抱着的双手放下来。“铁血队,好。铁是硬的,血是热的。硬碰硬,热对热。日本人有刀,我们也有刀。日本人有命,我们也有命。”
向德宏看着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看他。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亮着,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那些星星很远,可今夜这些星星很近。近得隔着桌子就能看见,近得伸手就能碰到。
“就叫铁血队。”向德宏说。
他把那份名单从怀里掏出来,在上面写下“琉球铁血队”五个字。写完了,看了一遍。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
向德宏推开窗户,闽江的水声涌进来。那艘黑船还泊在江心,船头的灯已经灭了。可向德宏知道,那盏灯还会亮。它会在天黑的时候亮起来,在天亮的时候灭掉。每天都在。就像他的这盏灯。他走到窗前,站在夜风里。那艘黑船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他知道它在。
它看着向德宏,向德宏也看着它。它不知道,向德宏手里已经有了刀。不是一把,是好几把。每一把都是琉球人的命,每一把都磨得很快。
他攥紧拳头,转身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他写了一行字:“暗处的东西,不怕它看不见。怕的是它一直不动。动起来,才知道它要打哪里。”他把纸折好,放进信封,写了“林义亲启”。
他没有叫黄国良。他自己走到楼下,把信交给陈老板。“明天一早,走驿道。”
陈老板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揣进怀里。“大人,队伍的事,要不要告诉林义?”
“要。让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让他在北京知道,福州的灯没有灭。”
陈老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向德宏回到楼上,站在窗前。那盏灯还亮着。它亮了一整夜。明天晚上,它还会亮。他要让这盏灯一直亮着。亮到琉球回来的那一天,亮到他点不动的那一天,亮到这盏灯被另一个人接过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