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烟草味,在浑浊的空气里弥漫。
他看着车厢缝隙外,飞速倒退的东北原野。
看着那片他生长了三十多年的黑土地。
“谁知道呢。”
他吐出烟圈,声音沙哑。
“走一步,看一步吧。
家里爹娘老婆孩子都在日本人手里。
咱们跑了,他们就得死。
不跑……去了关内,也是死。”
他顿了顿,苦笑道:
“咱们这种人,从穿上这身皮那天起。
就他妈没得选了。”
车厢里,陷入更深的沉默。
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
单调,重复。
像是送葬的鼓点。
一声声,敲在每个伪军士兵的心上。
他们知道。
这趟车,开往关内。
开往华北。
开往那个刚刚血流成河的涿州。
他们也知道。
日本人调他们过去。
不是去摘桃子。
是去当炮灰。
去用中国人的命,消耗中国人的子弹。
可他们能怎么办?
爹娘在日本人手里。
老婆孩子在日本人手里。
房子、地、命。
都在日本人手里。
逃?
能逃到哪里去?
就算逃了,家里人怎么办?
年轻兵低下头。
看着手里那半块干粮。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砸在干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哭出声。
只是肩膀在抖。
抖得厉害。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也没说。
闷罐车在铁轨上疾驰。
穿过原野,穿过黄昏,穿过越来越浓的夜色。
驶向南方。
驶向那片注定要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车厢里。
不知是谁,轻轻哼起了一首东北老调子。
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有人跟着哼。
声音渐渐大起来。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哼着哼着,变成了唱。
唱着唱着,变成了哭。
压抑的、绝望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在闷罐车厢里回荡。
和车轮声混在一起。
飘散在九月的夜风里。
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