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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螟蛉子(2 / 3)

此便为杨隆演如今之境遇。

徐温伫立门首,观望良久。

他所观者非是杨隆演。

他观的乃是此座大第。

观院垣上剥蚀的垩土,观正堂阶陛间丛生的蒿草。

观东南隅那株无人问津的枯槐,观檐下那盏将要燃尽的孤灯。

“回府。”

他旋身登车。

牙兵目送犊车没入长街,复又归置原位。

角门复又半掩。

院垣内那盏风灯,终是熬尽了膏油。

火苗挣扎着跳动最后一瞬,熄了。

整座行宫彻底沉没于无边幽暗。

……

偏邸之内。

许德勋下榻之正院,烛火犹明。

他未曾安寝。

褪下那件局促的苏绸襕衫,重又披上自巴陵携出的旧短褐。

纵是浣洗过,袖口处仍残留着暗色污痕。不知是血污抑或泥垢。

他据案而坐,面前陈着一壶茶汤与两只粗瓷大碗。

茶乃侍从奉上,乃是上品。

茶叶舒展,碧绿剔透,观之便知绝非凡品。

他毫无兴致品茗,端起瓷碗牛饮一大口,状若鲸吞。

门外叩击两声。

“叔父。”

许彦文推门而入。

他入得屋内,反手合扉,叔侄二人对坐。

方才许德勋回到正院,便将今夕筵席上的首尾原原本本说与了他。

许彦文身躯前倾,低声询道:“叔父,徐老贼今夕究竟意欲何为?”

许德勋端着茶碗,未曾抬眼。

“意欲何为?”

“尽是些推诿虚辞。”

许彦文语调夹杂着焦躁。

“何谓‘一家人’,何谓‘非战之罪’,皆是逢场作戏之冠冕语,无半句切要之言。”

“既不论官秩,亦不言差遣,更绝口不提日后如何安顿。”

“将我等作上宾高高供起,锦衣玉食,广厦安居,之后呢?便全无下文。”

“叔父,我等乃是来投效军前的,断非来此乞骸骨坐食等死的。”

许德勋终是抬起眼眸。凝视亲侄,目光幽沉。

“你躁切个甚。”

许彦文唇吻翕动。

“躁切亦是徒劳。”

许德勋将茶碗顿于案上。

“彦文,你且牢记一桩事。”

“此地乃广陵,非是岳州。你我叔侄如今是寄人篱下。”

“仰人鼻息者,无有躁切之底气。”

许彦文唇角陡然绷紧。

许德勋续而言道:“徐温这老谋深算之徒,你当他不知我等有几分斤两?他洞若观火。”

“但偏生不提安顿,亦不授官秩,你可知缘由?”

许彦文摇首。

“是因为他在冷眼旁观。”

“旁观何事?”

“观我等有几分按捺得住的定力。”

许德勋话音愈发低沉。

“老夫告诫于你,徐温这等枭雄,你愈是急不可耐,他愈是稳如泰山。”

“你愈是能忍性子,他反倒愈快抛出筹码。”

“他眼下不授官秩,非是无官可授,乃是蛰伏以待良机。”

许彦文细细咂摸此言,半晌方才探问:“何等良机?”

许德勋未曾直言。复端起茶碗,啜饮一口。

“彦文,你以为徐温最为如芒在背者乃是何人?”

许彦文略作寻思。

“朱瑾?”

许德勋嘴角微挑。

“不全是。朱瑾不过是明面上的一个。”

“周本、陶雅、刘威,哪个不令他如芒在背?”

“这干人于淮南根深蒂固,拥兵据地。”

“徐温欲动他们,又恐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需要一柄新淬之刃,一柄与这帮开国宿将毫无瓜葛的利刃。”

许彦文面色微变。

“叔父之意……他欲借我等以制衡那帮淮南宿将?”

许德勋不置可否。

“老夫仅是说,他留着我等并非全无用处。”

“我等之斤两,不在于多能征善战,而在于我等与淮南各方势力皆无瓜葛。”

“他麾下旧将,个个盘根错节、底蕴深厚,他挑拣再三,亦寻不出。”

“我等,便是那……”

许彦文的神情变了变。

谓之利刃也好,谓之棋子也罢。

总归算不得什么体面的喻指。

他默然数息,霍然启齿。

“叔父,利刃若用了,当如何?”

许德勋端详了亲侄两息。

许彦文将嗓音压得极低。

“徐温眼下亟需我等制衡骄将。”

“可万一有朝一日,那帮宿将尽为他芟除,朱瑾身死,周本俯首,刘威老朽。”

“到了那时,他尚需我等这柄利刃么?”

“敌国破,谋臣亡。”

“这利刃,是否也当归鞘了?”

“归鞘尚属万幸,只恐直接投炉销熔,铸作农具。”

许德勋端着茶碗,未曾急于应答。

“你这般隐忧,不无道理。”

许彦文的身躯往前探了几分。

“然则你料岔了一层。”

许德勋置下茶碗。

“昔年于湖南,马殷麾下亦有外镇来投的客将。”

“客将投效马殷之际,马殷待之亦是锦衣玉食、礼遇有加,更授了一人一州的刺史实授。”

“尔后如何?”

“尔后马殷将朗州的雷彦恭荡平,又将潭州内部的骄兵悍将芟除殆尽。”

“客将便失了斤两。”

“马殷未曾加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