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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朕无恙,你退下(1 / 3)

他回过头,看向夜幕下巴陵城东城墙的轮廓。

缺口就在那里。

两丈宽,麻袋和碎石草草堆了半人高。

白天让斥候远远看过了,修补得极其粗劣,麻袋连夯都没夯实,碎石也没浇筑泥浆,就那么虚浮不实地堆着。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从出发位置到缺口的距离。

三百步。

先登营舍命飞奔,大约需要半盏茶的工夫。

三百步。

就是他后半辈子的全部身家性命。

“陈兆。”

“在。”

“一会儿你带先登营率先登城,冲到缺口不要停,直接往上塞人。”

“不用管军阵,不用管伤亡,就是往里填命。”

“你呢?”

“次阵,你上去之后,我跟着上。”

陈兆张嘴想说什么。

“噤声。”

姚彦章打断他。

“我的命我自己做主。”

陈兆闭了嘴。

姚彦章从怀里掏出一条汗巾,把马槊的槊杆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槊杆上的麻绳被汗渍浸得微微发黑,触感粗糙但不打滑。

他试了试手感,又握了握槊头下面那一段,感觉沉实趁手,这才把汗巾塞回怀里。

然后他等着。

等着鼓声响起,等着那一声令下,等着把命押在刀口上。

丑时。

城外骤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

那是神威大炮。

铁丸裹着一团炽烈的火光和白烟,拖着尖锐刺耳的呼啸,从黑暗中射出来。

三发铁丸接连轰击北城墙,轰响连成一片。

然后是南城的砲车齐发。

最后是三面城墙外战鼓同时擂动,号角齐鸣。

数万人的呐喊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声浪滔天。

秦彦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冲到城楼凭栏边往外看。

城外黑暗中,数不清的火把正以远超前五波的势头逼近。

“全军戒备!!这次是动真格!所有人给我上城墙!!”

东城。

姚彦章听见了炮声。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来了。

三个半时辰的等待像是把一锅水烧到了鼎沸,就差最后那一把火。

现在火来了。

他霍然把马槊从地上拔起来,横在胸前,转过身,面对一千二百名先登营。

两个字。

“蚁附。”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陈兆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低着头弓着腰,左手举着铁盾,右手攥着横刀,脚下的步履快得惊人。

身后三百个蔡州老卒紧紧跟着他,铁甲碰撞的声音汇成一阵急促的金铁交鸣之音。

然后是其余九百人。

一千二百个人影从黑暗中涌出来,沉默而凶猛地扑向东城墙。

没有喊杀声。

先登营的规矩是衔枚疾走。

嘴里咬着一截木制短枚,不许出声。

靴子踩在泥地上的闷响和铁甲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一阵低沉的闷雷在地面上滚动。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城头上的守军终于惊觉。

一个值夜的都头听见了东面传来的动静。

不是之前那种稀稀拉拉的佯攻声响,是大队人马疾行的密集脚步声,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他扒着女墙往下看了一眼。

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但他隐约看见了城根下涌动的黑影。

铺天盖地的,像蚁群一样从黑暗中冒出来。

“敌……敌袭!”

他的声音变了调。

“东城有敌!”

他的喊声刚出口,城根下已经响起了云梯架在墙头的闷响。

不是一架,是十几架。

先登营冲到城根下之后,根本没走缺口。

陈兆带着三百蔡州老卒直奔缺口,其余九百人分成十几股,同时在缺口两侧的城墙上架起了云梯。

这是姚彦章事先安排好的。

缺口是主攻方向不假,但他不会傻到把一千二百个人全塞进两丈宽的口子里。

两翼同时蚁附,分散守军的心神,让他们顾此失彼。

缺口处,陈兆第一个翻了上去。

麻袋堆得确实不高,半人高的碎石和泥土堆成一个歪歪斜斜的斜坡。

陈兆用铁盾顶着脑袋,像一头犀牛一样撞上了斜坡。

他的左脚踩在一只松动的麻袋上,麻袋一滑,他差点摔倒。

他用盾牌往地上一撑,稳住身形,右手的横刀已经挥了出去。

刀刃砍在了一个东西上。

一截矛杆。

城头上守军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

一个守兵手持长矛从缺口上方捅了下来,矛头贴着陈兆的肩甲削过去,在铁甲上划出一道火星。

陈兆侧身闪过,横刀顺势一劈,砍断了矛杆。

“上!”

他闷声吼了一嗓子。

身后的蔡州老卒们不需要他催。

第二个翻上来的是一个叫赵麻子的老兵。

这人脸上坑坑洼洼全是痘疤,丑得吓人,但膂力惊人。

他一翻过麻袋堆,两只手抓住缺口上方的砖沿,整个人像猿猴一样翻了上去。

落地的瞬间用刀鞘把面前一个守兵撞倒在地,然后一刀砍了下去。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先登营的老卒们一个接一个地从缺口涌上去。

缺口上面的守军终于回过神来了。

李琼从半梦半醒中霍然惊起。

他听见了东城墙方向传来的厮杀声。

不是之前那种稀稀拉拉的佯攻动静,是真正的厮杀。

兵刃交击之声、惨叫声、云梯架在墙头的闷响,全都实打实地灌进了他的耳朵。

“直娘贼!动真格了!”

他抓起地上的横刀就往缺口方向跑。

还没跑到就看见漫天火把映照下,密密麻麻的黑甲兵卒已经攀上了麻袋堆。

最前面几个先登悍卒已经翻过了墙头,正跟城头守军扭打在一起。

“调兵!给我调兵!把东城所有能动的人都调到缺口来!”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一个副将拔腿就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缺口处的战斗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就进入了惨烈至极。

两丈宽的豁口变成了一个血肉磨盘。

攻城的先登营和守城的楚军在这条窄窄的通道上撞在一起,绞成一团。

没有阵型,没有配合。

就是一群人和另一群人在逼仄之地拼死刺砍。

横刀砍在盾牌上的闷响。

矛头扎进皮甲的嘶裂声。有人被挤出城墙掉了下去,惨叫声拉长了从空中坠落。

有人被削断了手臂,血喷在旁边人的脸上,那人抹都没抹就继续往前砍。

尸体开始堆积了。

缺口上的麻袋原本是浅褐色的,半盏茶的工夫就变成了黑红色。

鲜血顺着麻袋缝往下淌,在碎石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细流。

后面上来的人踩在尸体上,靴子底下粘滑打滑,有人摔倒了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被后续涌上来的人踩过去。

陈兆已经砍翻了四个守兵。

他的铁盾上多了三道深深的刀痕,其中一道差点砍穿盾面。

他的左臂被一支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箭矢擦过,铁甲上的一片甲被射飞了,露出里面的棉衬和一道渗着血的伤口。

他没有停。

你停下来就是死,只有往前砍才能活。

守军的援军终于到了。

李琼从东城各段墙上紧急调了三百名生力军赶来,由一个叫马元的都头带队,从缺口北侧杀了过来。

这三百人是李琼手底下最后一批还没被熬垮的兵。

前五波虚攻的间隙,李琼安排他们在城墙内侧的角楼里轮休,保存了一些体力。

马元带着人冲到缺口边的时候,陈兆的先登营已经有大约一百多人翻上了城头。

双方在缺口上方的城墙通道上迎面撞在一起。

通道只有一丈多宽。

一丈多宽的城墙面上,两队人马就像两股洪流迎头对冲。

前面的人想退退不了,后面的人在拼命往前涌。

被夹在中间的人连刀都挥不开,只能用肩膀和身体去撞、去挤、去顶。

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整个人被两侧的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有人被挤到了女墙边,半个身子悬在城外,拼命抓着城砖往回爬。

混乱中一声惨叫。

一个守兵被先登营的老卒按住脑袋,在城墙垛口上狠狠撞了三下。

头骨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砸烂了一个瓦罐。

缺口的争夺陷入了胶着。

双方的伤亡在激增。

先登营的一千二百人已经上来了将近一半,但城头上能腾挪之地就那么大,后续的人堵在缺口下面上不去。

守军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援军从各个方向赶来,但通道太窄,挤不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姚彦章上来了。

他没有走缺口。

缺口已经被尸体和活人堵得水泄不通,从下面往上爬只会添乱。

他选了缺口北侧二十步远的一段城墙。

那段墙虽然没有坍塌,但被砲石打过好几回,女墙已经碎了大半,墙面上坑坑洼洼,正好可以借力攀爬。

他的亲卫先架了一架云梯。

姚彦章把马槊斜背在身后,双手抓住云梯的横档,一步一步往上爬。

四十多斤的铁甲压在身上,每爬一步都像是扛着一座山。

他手臂上的筋肉虬结,身子骨不比年轻人,爬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旁边有箭矢飞过来。

他听见了破空声,但没有躲。

躲也躲不了,在云梯上你往哪儿躲?

只能赌。

赌它射不准,赌它扎不透甲。

一支箭矢钉在他右边两尺远的墙面上,箭尾的翎毛还在嗡嗡颤动。

他未加理会。

奋力向上攀附。

爬到墙头的时候,他的手先摸到了碎裂的女墙砖沿。

他用两只手死死扣住砖沿,胳膊一撑,合身翻上城垣。

落地的一瞬间,他感觉双膝一软险些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