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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灯火(2 / 3)

“你过来一下。”

云衍把粪车停在路边,走过去。沈清辞把布袋递给他。他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本书,都是旧的,边角都卷了,有些封面都磨没了。

“我听说你在看书,”她说,“这几本是我以前在外门的时候读的。不是什么珍贵的,就是些基础的经脉啊药理啊什么的。你看完了还我就行。”

云衍看着那几本书,又看了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书。”

沈清辞笑了笑。“顾长老跟我说的。”

云衍愣了一下。顾渊明?那个老棺材板?他跟沈清辞提起他?

“你跟顾长老很熟?”他问。

沈清辞摇头。“不算熟。但他以前教我娘读过书。我娘也是外门的。死了好多年了。我每次去藏经阁,他都会跟我说两句话。”她顿了顿,“他前两天跟我说,‘有个杂役弟子在看书,你有多余的,给他带几本。’我就给你带了。”

云衍把那几本书收进怀里。“多谢。”他顿了顿,“你被罚来外门,多久了?”

沈清辞想了想。“快十天了。师父说让我在外门待满一个月,想清楚了再回去。”她叹了口气,“一个月啊。我连饭都吃不饱。外门的伙食,真是……”

云衍看着她。她脸上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像一个人被雨淋了,不跑不躲,就那么站着,等雨停。

“你要是不嫌弃,”云衍说,“我那儿有块饼。”

沈清辞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只是礼貌地弯弯嘴角,是真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请我吃饼?”她说,“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她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有。你留着吃。”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对了,你那本黑色封面的书,是什么书?我看你藏着掖着,不让别人看。”

云衍的手按住了怀里的《毒经残卷》。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溶月留下的书,关于先天之脉,关于毒攻毒。这些东西不该让任何人知道。

“是我娘留给我的。”他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她走了。云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兽栏门口。风从远处吹过来,带来牲口棚里那股熟悉的腥臊味。他低下头,继续推他的粪车。

接下来的几天,云衍白天上工,夜里看书。沈清辞带来的那几本书,虽然是基础的,但有些内容他从来没接触过。一本讲经络的,比他看过的《经络图考》更浅,但更实用,教你怎么在人身上找到那些穴位,怎么按,怎么揉,怎么判断穴位是不是堵了。一本讲药理的,教你怎么识别常见的草药,怎么炮制,怎么保存。还有一本讲气血运行的,讲得很简单,但每一章后面都附了几道思考题,像学堂里用的课本。

他把那些书翻来覆去地看,看到能背下来为止。有些地方看不懂,他就记下来,第二天去藏经阁问顾渊明。顾渊明每次都回答得很简略,有时候只说一两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脑子里就拔不出来。

第七天夜里,他去藏经阁还那几本书。顾渊明不在。他把书放在桌上,打算走。走到门口,他看见一个人坐在藏经阁外面的台阶上。沈清辞。她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淡淡的、像远山一样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你怎么在这儿。”云衍在她旁边坐下。

沈清辞没有看他。“等顾长老。他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顿了顿,“你呢。”

“还书。”

沈清辞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把藏经阁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沈清辞。”云衍说。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清辞侧过脸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但不是溶昕那种亮,是温的,像泡在温水里的玉。

“帮你什么?借你几本书?那不算帮。那是顾长老让我做的。”她想了想,“而且,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云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

沈清辞歪着头看他。“你是吗?”

云衍想了想。“不知道。”

沈清辞笑了。她转过头,继续看月亮。“那等你知道了再告诉我。”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明天再来等。”

她走了。云衍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坏人。他杀了赵虎,偷了药田,在系统的高利贷里挣扎,用毒在自己身上做实验。他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好人”该做的。但沈清辞说他不是坏人。她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坏人。

他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通铺房,老刘头已经睡了。他躺在铺位上,把那本《毒经残卷》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溶月写的那一页。“肩髃之后,为天宗。”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收进怀里。明天,他还要试毒。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云衍的左手在变好,虽然很慢,但他能感觉到。手三里那个针眼已经不疼了,酸胀感也在减少。他现在扎针的时候,能感觉到气血从针眼往肩膀走,走到肩髃那道铁门槛前面,然后停在那里。不是像以前那样撞上去就散掉了,是聚集在那里,像水被坝拦住,越蓄越多,越蓄越满。他等着那道坝被冲垮的那一天。

沈清辞隔三差五就来藏经阁。她说是来借书的,但每次来都坐在台阶上看月亮,跟顾渊明说几句话,然后走。有时候她会给云衍带吃的——一块饼,几个野果,一小包炒熟的豆子。她说是“顺路带的”,但云衍知道,从内门到外门,没有哪条路能“顺路”到杂役院后面的藏经阁。他每次都说谢谢,她每次都说不用谢。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短得像电报。

顾渊明看着他们俩,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就坐在那张椅子上,翻他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偶尔抬一下眼皮,然后又低下头。

第十五天夜里,云衍在后山水潭边扎针。他刚把银针刺进手三里,还没来得及闭眼,就听见了脚步声。不是谢昕的,不是老刘头的,不是薛二娘或沈清辞的。这个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人走在自己家的地板上。

他侧过头。

溶昕站在水潭边,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头发高高挽起,用一根银簪别住。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玉一样的白照得更白了。她低头看着蹲在水潭边的云衍,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在这儿泡澡?”她问。

云衍没有回答。他把针拔出来,收进怀里。

溶昕蹲下来,看着他左臂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毒草烧出来的,针扎出来的,药浴泡出来的。她伸手想摸,云衍缩了一下。

“别碰我。”他说。

溶昕收回手,直起身。“你以为我想碰你?”她笑了一下,“你那胳膊,跟烂木头似的。我嫌脏。”

云衍站起来,把衣服穿好。“你来干什么。”

溶昕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云衍接住——是一本书。黑色封面的,和他那本一模一样。他翻开第一页,是溶月的字。但他知道,这本是假的。他那本真的还在怀里。

“你的书。”溶昕说,“还你。”

云衍看着那本假书,没有说话。

溶昕靠在树上,抱着胳膊。“谢昕替你偷的这本,我看过了。是假的。”她顿了顿,“真的在你身上,对不对。”

云衍没有否认。他把那本假书收进怀里。

溶昕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你娘聪明。你娘那会儿,什么都不知道藏。”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云衍,你帮我一个忙。”

云衍等着。

“你帮我把那本书里关于先天之脉的那几页抄一份给我。”她顿了顿,“我不白要。我帮你治好谢昕的蛊。”

云衍看着她。“你能解牵丝蛊?”

溶昕转过身。“我下的,当然能解。但你得先帮我。”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我凭什么信你。”

溶昕笑了。“你不用信我。你信谢昕就行。”她走了。

云衍站在水潭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帮她把那几页抄一份。治好谢昕的蛊。他想起谢昕蹲在牲口棚角落里喂牛的样子,想起他低着头说“我没办法”的样子。他攥紧了手里的假书。

去藏经阁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顾渊明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他看了很多遍的书。他听见云衍进来,没有抬头。

“溶昕来找你了。”

云衍点头。

“她怎么说。”

“她让我把书里关于先天之脉的那几页抄一份给她。她帮谢昕解蛊。”

顾渊明慢慢翻了一页书。“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我想想。”

顾渊明点了点头。“你想得对。”他把书放下,靠在那里,闭着眼。“那几页,不能给她。但谢昕的蛊,得解。”

云衍等着。

顾渊明睁开眼。“牵丝蛊,我能解。但需要时间。溶昕用的是自己的血养的蛊,蛊认的是她的气息。要解,得先断了蛊和她之间的那条线。”他顿了顿,“断线的方法,只有两种。一种是下蛊的人自己解。另一种——”

他停了一下。

“另一种,是下蛊的人死了。”

云衍看着他。“你要杀了她?”

顾渊明摇头。“我不杀人。但有人会。”他看着云衍,那双太干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你那个朋友,沈清辞。她师父是内门大长老。溶昕在内门得罪过她师父。只要沈清辞开口,她师父一句话,就能把溶昕逐出青云宗。她走了,蛊就断了。”

云衍愣住了。沈清辞。那个坐在台阶上看月亮的姑娘。那个给他带野果和豆子的姑娘。她的师父是内门大长老。她一句话就能让溶昕滚蛋。但她不知道这些事。她不知道谢昕,不知道溶昕,不知道那本书,不知道什么牵丝蛊。他要把她卷进来吗?

“她会帮你吗。”顾渊明问。

云衍想了想。她说过他“不是坏人”。她借给他书,给他带吃的,坐在他旁边看月亮。她不会见死不救。但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不知道他杀了人,偷了东西,在系统的高利贷里挣扎。她如果知道了,还会帮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