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说。
顾渊明没有再说话。他拿起那本书,继续看。
第二天,云衍在兽栏门口等到了沈清辞。她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看见云衍站,在门口,笑了。
“你等我?”
云衍点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清辞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赵虎,谢昕,溶昕,那本书,牵丝蛊,溶月的秘密。这些事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被人揉乱了的线,他找不到线头。
“你认识一个叫谢昕的杂役吗。”他问。
沈清辞摇头。“不认识。怎么了?”
“他被一个内门弟子下了蛊。牵丝蛊。下蛊的人叫溶昕。”云衍看着她的眼睛。“顾长老说,你能帮你师父说句话,把溶昕赶出青云宗。她走了,蛊就解了。”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溶昕。”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内门那个溶家的?”
云衍点头。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她为什么要给一个杂役下蛊?”
云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能说谢昕替溶昕偷过书,不能说溶昕把那本假书当成了真的,不能说溶昕想要那本关于先天之脉的书。这些东西,说了,就会把她卷进来。卷进来,就出不去了。
“因为她是那种人。”他说。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犹豫,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在想要不要趟过去。
“我回去跟我师父说。”她说。
云衍攥紧了拳头。“谢谢。”
沈清辞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讨厌那种人。”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云衍。你那个朋友,他会没事的。”
云衍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牲口棚那股腥臊味,也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他低下头,往回走。
接下来几天,云衍一直在等沈清辞的消息。但沈清辞没有来藏经阁,也没有来兽栏。他去问了顾渊明,顾渊明说他不知道。他去问了薛二娘,薛二娘说她没见过。他去后山那条岔路口等,等了三天,没有等到。
第四天夜里,他在通铺房里躺下,刚闭上眼,就听见门响了。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脸照成一片阴影。但他认出了那个身影。沈清辞。
“出来。”她说。声音很低,像怕吵醒别人。
云衍下了床,跟着她走出杂役院。她带着他走到后山那条岔路口,停下来,转过身。月光下,她的脸上没有笑,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跟我师父说了。”她说。
云衍等着。
“我师父说,溶昕的事,他管不了。溶家在青云宗根深蒂固,她爷爷是内门长老。赶她走,不是一句话的事。”她顿了顿,“但他答应,会派人盯着她。她要是再对那个杂役动手,就有人管了。”
云衍看着她。“谢昕身上的蛊还在。”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封信,封口用蜡封着,上面写着几个字。“这是什么。”
“我师父写的。你拿着这封信,去找内门执法堂的周长老。他会帮你。”她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这封信送出去,溶昕就知道是你在背后搞鬼。她会找你麻烦。”
云衍接过信,收进怀里。“不怕。”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担忧,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看见一盏灯,不确定能不能照亮路,但至少看见了光。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挺让人担心的。”
云衍愣了一下。“担心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什么。你早点睡。”她走了。
云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信的边缘有点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他低头看了看——信封上除了那几个字,还有一朵干枯的小花。烈阳花。橙红色的花瓣,边缘卷着。不是他给她的,是她自己采的。
他把花和信一起收进怀里,往回走。
第二天,云衍请了半天假,去了内门。他从没去过内门,不知道路怎么走。他问了两个人,一个没理他,一个往后面指了指。他走了很久,才找到执法堂那间院子。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色道袍的弟子,腰里挂着执法队的牌子。他走过去,把信递给他们。一个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让他等着。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个人出来了,说周长老不在,让他明天再来。
他往回走。走到半路,他看见了溶昕。
她就站在路中间,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头发披着,没有挽。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块透明的玉。她看着云衍,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去执法堂了?”她问。
云衍没有说话。
溶昕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沈清辞帮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小孩说话。“她师父答应帮你了?派个人盯着我?你觉得有用吗?”
云衍看着她。
“你知道沈清辞为什么被罚来外门吗?”溶昕说,“她得罪了内门一个长老。那个长老是我爷爷的人。她帮她说话,她师父就保不住她。”她顿了顿。“她已经自身难保了。你还指望她救你?”
云衍攥紧了拳头。沈清辞帮他去求师父的时候,她自己还在被罚。她什么都没说。
“你把她怎么了。”他问。
溶昕歪了歪头。“没怎么。她就是不能再帮你送信了。她得回去思过。思过完了,也不能来外门了。”她笑了一下,“你以后见不到她了。”
云衍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溶昕被他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你这么看我干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我告诉你,你别惹我。你惹不起。”
云衍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
身后,溶昕站在阳光下,抱着胳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云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没有去藏经阁,没有去后山,没有回杂役院。他走到后山那块没有字的碑前,蹲下来,把那朵干枯的烈阳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碑座上。橙红色的花瓣,边缘卷着,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蹲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碑上。
沈清辞帮了他。她什么都没说。她被罚回去思过,不能再来了。她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来了。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记得他,会不会记得她说过“你这个人,有时候挺让人担心的”。他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胳膊里。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云衍。”
他抬起头。谢昕站在竹林边,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没消干净的红痕。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竹子。
“你在这儿干什么。”谢昕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云衍把那朵花从碑座上拿起来,收进怀里。“来看我娘。”
谢昕看着那块没有字的碑。“你娘埋在这儿?”
云衍点头。
谢昕沉默了一会儿。“我娘也死了。我小时候就死了。”他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埋在哪。也许根本没埋。”
云衍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碑前,蹲了很久。
“谢昕。”云衍说。
“嗯。”
“我找人帮你了。内门执法堂的周长老。他会盯着溶昕。她不敢再动你了。”
谢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云衍看着他。“因为你是我朋友。”
谢昕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云衍伸手按住他的手。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也不说话。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边还剩一线暗红色的光。谢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走了。她还在等我。”
云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她还在等他。那个人打他、骂他、在他身上下蛊、让他跪着走路、让他偷朋友的东西。但她还在等他。他还是要回去。
他站起来,对着那块碑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沈清辞。她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刚升起来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淡淡的、像远山一样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听见脚步声,侧过脸。
“你来了。”她说。
云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不是要回去思过吗。”
沈清辞笑了笑。“思过了。想清楚了。就不回去了。”她顿了顿,“我跟师父说了,我不想在内门待了。我要来外门。”
云衍看着她。“为什么。”
沈清辞歪着头看他。“因为你在这儿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云衍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他不敢知道。
沈清辞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轻了。她低下头,脸有点红——月光下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
“我是说,”她补了一句,“外门也挺好的。清净。不像内门,天天勾心斗角。”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明天见。”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云衍。”
“嗯。”
“你那个朋友,他会没事的。”
她走了。云衍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很久没有动。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他摸了摸怀里那朵干枯的烈阳花。花瓣的边缘有些碎了,但颜色还在,橙红色的,像一小团火。
他站起来,往回走。
那天夜里,他没有扎针。他躺在铺位上,把那朵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朵花上,橙红色的花瓣泛着微微的光。他看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她在外门了。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