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远了。”他说,“每天来回一个时辰,耽误事。”
他说的“事”,是教规矩。
草原人学规矩,比中原人难。
不是笨,是习惯不一样。
“郑大人,”一个头人指着账本上的“利息”,问,“这‘利息’是啥?为啥借钱还要多还?”
“因为钱能生钱。”郑铁嘴解释,“你借给别人一百贯,他拿去进货,三个月后卖完,赚了一百二十贯。还你一百贯,自己落二十贯。你呢?白借?”
头人想了想:“那我也要分点。”
“对,分的那点,就是利息。”
头人点点头,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画了个符号——他还没学会写汉字。
另一个头人问:“郑大人,这‘契约’是啥?咱们草原人说话,吐口唾沫就是钉子,还用写?”
郑铁嘴看着他。
“你去年答应卖给中原商人三百匹马,后来契丹人出价高,你卖给了契丹。那中原商人怎么办?”
头人脸红。
“那是……那是价钱差太多……”
“价钱差太多,可以商量。”郑铁嘴说,“但你不能一声不吭就卖了。你写了契约,就得守;不守,就得赔。”
“赔多少?”
“契约上写多少,赔多少。”
头人沉默了。
郑铁嘴拍了拍他的肩。
“老哥,”他说,“草原人说话算话,这没错。但算话的前提,是先把话说清楚。”
“契约就是那个‘清楚’。”
晚上,其其格来毡房看郑铁嘴。
“郑大人,”她说,“您来了十八天,瘦了。”
“瘦了好。”郑铁嘴说,“草原的肉,顶饱。”
其其格笑了。
“郑大人,”她忽然问,“您这辈子,后悔过吗?”
郑铁嘴想了想。
“后悔过。”他说,“二十三年前,太傅在洛阳找到老朽,让老朽来朝廷立规矩。老朽犹豫了三天,才答应。”
“那三天,老朽后悔了二十三年。”
“为啥?”
“因为那三天,多耽误了多少事。”郑铁嘴说,“少立一条规矩,就多一个人钻空子。多一个人钻空子,就少一个人相信规矩。”
他顿了顿:“老朽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累,是来不及。”
其其格沉默。
“郑大人,”她说,“草原的规矩,您慢慢教。”
“来得及。”
腊月二十六,金陵。
徐知诰收到专利司的年度账目抄本。
他翻到“江南商税”那一栏,看了很久。
“周主事,”他问,“这个数字,对吗?”
周主事凑过来看。
“江南全年商税八万七千贯。其中,本地交易税三万二千贯,联盟交易税五万五千贯。”
周主事点头:“对。专利司的账,公开榜贴在门口,所有人都能看。”
徐知诰沉默。
八万七千贯。
以前江南的商税,一年十万贯左右。现在少了?
不,是账目变了。
以前十万贯里,有五成进了沿途关卡的口袋,两成给了“孝敬”,三成才是朝廷的。
现在八万七千贯,全是朝廷的。
而且商人省了沿途关卡的钱,成本降了,货卖得更多,税反而收得更多。
“周主事,”他说,“你算过没有,江南商人今年省了多少‘孝敬’?”
周主事早有准备,掏出一张纸。
“臣粗略估算,江南商队走联盟商路,全程税负从百分之十二降到百分之四点五,沿途关卡全部取消。按江南全年交易额估算,商人省下的钱……约十五万贯。”
徐知诰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十五万贯。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江边讨饭,一天能要到几文钱?
十五万贯,够多少孩子不讨饭?
“传旨。”他说,“江南明年加开十间安民坊。钱从国库出。”
周主事一惊:“主公,那是朝廷的钱……”
“是联盟的钱。”徐知诰纠正他,“江南赚的钱,养江南的娃,公平。”
腊月二十七,太原。
李从敏在百工院分号试射新铳。
膛线按百工院给的“螺旋膛线法”重新刻了一遍。铳管寿命没减,射程却多了二十步。
“成了。”墨守拙放下测量工具,声音有些抖。
李从敏接过火铳,对着三百步外的靶子,扣动扳机。
“砰——”
正中靶心。
他把火铳递给旁边的工匠,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墨守拙追出去。
“主公?”
李从敏站在雪地里,背对着他。
“墨师傅,”他说,“三个月前,您说‘追不上,就不追了’。臣那时不明白。”
“现在臣明白了。”
他转过身。
“不是不追,是不用追。”
“百工院在前面开路,太原在后面铺路。开路的人累,铺路的人也累。但路通了,大家都走。”
他顿了顿:“这条路,叫规矩。”
墨守拙没说话。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个三十三岁的主公。
三年前,李从敏刚接手太原时,还是个只会打仗的年轻人。
现在他学会了算账,学会了等,学会了铺路。
“主公,”墨守拙说,“您长大了。”
李从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墨师傅,”他说,“您这话,像说孙子。”
墨守拙也笑了。
“主公,”他说,“老臣这辈子,跟过您父亲,又跟过您。您父亲会打仗,您会治天下。”
“您比您父亲强。”
腊月二十八,幽州。
石重贵在城楼上赏雪。
他的左臂还是使不上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生活了。石敬瑭站在旁边,陪着他。
“敬瑭,”石重贵忽然问,“你说,冯道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石敬瑭想了想。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知道,他走之前,留了十二篇遗策给小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