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金陵。
徐知诰在御书房看那份“钱币统一”的草案。
草案写得很细:什么时候启动,怎么兑换,旧币怎么处理,新币怎么发行,争议怎么解决。
最后有一行小字:
“此议暂缓。待各方习惯规矩,再行推动。——冯道绝笔。”
徐知诰看了很久。
“周主事,”他忽然问,“你说,冯道为什么要写这个‘暂缓’?”
周主事想了想:“因为钱币统一太敏感,怕各方反弹?”
“不是。”徐知诰摇头,“他是怕朕反弹。”
周主事愣住了。
“他在等。”徐知诰说,“等朕习惯规矩,等江南习惯规矩,等所有人都习惯按规矩办事。习惯了,钱币统一就不那么可怕了。”
他放下草案。
“冯道这个人……”
他没说下去。
周主事等了很久,等来一句:
“传旨。江南境内,即日起试行《天下通商税则》。旧有税目,一律废除。”
周主事一惊:“主公,那是朝廷的税则……”
“是联盟的税则。”徐知诰纠正他,“江南是联盟成员。”
周主事跪下了。
“主公圣明。”
徐知诰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九月的金陵,天高云淡。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在这江边讨饭。那时他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吃饱饭?
后来他当上皇帝,想的是:什么时候能统一天下?
现在他想的是:什么时候,天下能不用皇帝?
九月十五,草原黑山新城。
其其格收到开封的公文——郑铁嘴要来。
“郑铁嘴?”巴特尔挠头,“那个管专利司的老头?他来草原干啥?”
“教规矩。”其其格说,“驿站牧场要开,榷场要开,学堂要开。谁来管?谁来教?谁来盯着不出事?”
巴特尔明白了。
“首领,咱们欢迎他吗?”
“欢迎。”其其格说,“草原人最缺的,就是规矩。”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草原。
草开始黄了,秋天到了。
“巴特尔,”她说,“告诉各部头人,郑铁嘴来的时候,每个部落派两个人跟着学。”
“学啥?”
“学怎么算账,怎么立约,怎么守规矩。”其其格说,“学会了,回部落教别人。”
巴特尔有点担心:“首领,草原人学会这些,还是草原人吗?”
其其格看着他。
“巴特尔,”她说,“草原人放马、打猎、喝奶茶,那是草原人。”
“草原人算账、立约、守规矩,也是草原人。”
“不是学会规矩,就不是草原人了。”
她顿了顿:“草原人还是草原人,只是……活得容易些了。”
九月十八,契丹。
耶律李胡收到榷场送来的月报。
月报里夹着一封信,是那个叫张横的校尉写的。
“耶律大人:
小人是那个收过您商队五十贯的罪人。现在在榷场扫地。
大人那批锅,是小人改的日期。小人认罪。
但小人想告诉大人一件事——那批锅,是真货。李贵打了三个月,每一口都是真材实料。
榷场的规矩,货真价实,日期造假,罚。
小人该罚。
但大人下次来,那批锅还能用。李贵的锅,十年不坏。
小人张横顿首”
耶律李胡把信看了两遍。
“来人,”他说,“告诉榷场,下次交易,优先采购李记铁铺的货。”
手下愣住:“大人,那铺子出过事……”
“出过事,罚过了。”耶律李胡说,“账结清了。”
他顿了顿:“那个叫张横的,下次路过幽州,带点药材给他。榷场扫地,累。”
九月二十,开封。
小皇子批完今天的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九月的阳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冯道说过的那句话:
“殿下,您教会老臣一件事——治天下,不是治那些大事,是治这些小事。”
他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那些大事——税则、律法、钱币、边防——太傅都替他铺好了路。
他要做的,是这些小事——
批折子,见人,写信,决定哪个铺子能优先采购,哪个校尉该带点药材。
这些小事做对了,大事就错不了。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前。
拿起笔,开始写明天的折子。
第一份,是给韩熙载的。
“明日辰时,御书房议事。议题:安民坊推广。”
第二份,是给郑铁嘴的。
“草原天冷,多带冬衣。缺什么,从专利司支。”
第三份,是给张横的。
“信收到了。好好扫地。三年后,朕等着你当校尉。”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夕阳西下。
开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和任何一个平常的傍晚,没有两样。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五代十国末期,后周世宗柴荣进行了一系列改革,整顿吏治、统一税法、整编军队,为北宋统一奠定基础。本章小皇子的日常批折,是这一历史进程的文学化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