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
郑铁嘴没拦。
他受得起。
九月初七,幽州榷场。
张横扫完东货场,又扫西货场。
两个月了,他每天寅时起,卯时上工,戌时收工。扫帚换了五把,手上磨出的茧子比当兵时还厚。
周老吏偶尔路过,扔给他一壶水。
“张校尉,”——还是叫他校尉——“北边那排棚子,明天要进新货,你去搭把手。”
“是。”
他接过水壶,灌了半壶,又把剩下半壶浇在扫帚上。
周老吏看着他,忽然说:“魏州来信了。”
张横手顿了一下。
“石相说,你服役期满后,魏州给你留位置。”
张横握着扫帚,没动。
“周老哥,”他问,“您说,小人还配当兵吗?”
周老吏没回答。
他指了指榷场东边。
那里,一队契丹商人正在验货,中原商人陪着,翻译比划着,双方脸上都有笑意。
“张校尉,”他说,“榷场开了三个月,一仗没打。契丹人换了三千匹马,中原人换了一万口锅。”
“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横没说话。
“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在扫地。”周老吏说,“有你在,商人们才敢来。”
张横愣住了。
周老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
“对了,魏州那位置,是校尉。”
张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扫地。
九月初九,重阳节。
开封城登高的人很多。
小皇子没有登高。
他去了安民坊。
张怀仁正在教孩子们读书。今天是《孝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小皇子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安小牛第一个看见他,小声喊:“太子殿下!”
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要行礼。
小皇子摆摆手,让他们继续。
张怀仁走出来,在廊下躬身。
“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小皇子说,“今天是重阳。”
张怀仁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太子是来看老人。
安民坊里,最老的人是李头。
七十岁了,还在劈柴。
小皇子走到院子里,李头正在抡斧头。看见他来,赶紧放下斧头要跪。
“别跪。”小皇子扶住他,“朕来陪您坐坐。”
李头手足无措。
“殿下,您坐,您坐。”他搬来条凳,用自己的袖子擦了又擦。
小皇子坐下。
“李爷爷,”他说,“您劈了多少年柴了?”
“三十……三十多年了吧。”李头说,“安民坊刚办那会儿,老臣……草民就在了。”
“累吗?”
“不累。”李头咧嘴笑,露出几颗豁牙,“劈柴能换孩子们有粥喝,值。”
小皇子点点头。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李爷爷,”他说,“您这三十年,值得。”
李头愣在那里。
等他想起来要谢恩时,太子已经走了。
九月初十,太原。
李从敏收到开封的公文。
不是圣旨,是一封信,小皇子亲笔。
“从敏兄如晤:
百工院太原分号试制新铳有成,朕闻之甚慰。墨师傅‘分工’之论,朕亦深以为然。百工院擅创新,太原擅改良,相得益彰,何必分彼此?
今附专利费结算新规一份,按太傅遗策修订。太原所缴技术保护费,三成留存本地,用于支持分号研发。望兄查收。
另,闻兄近日为膛线所困。百工院总号新研‘螺旋膛线法’,或可解兄之忧。已命人抄录一份,随信附上。专利费按规矩算,不打折。
弟李继潼顿首”
李从敏把信看了三遍。
“主公,”王先生小心翼翼问,“朝廷这是什么意思?”
李从敏没回答。
他把信递给墨守拙。
墨守拙看完,沉默了很久。
“主公,”他说,“这位太子,比臣想的……厉害。”
“怎么说?”
“这封信,有三层意思。”墨守拙说,“第一层,是夸太原。说太原改良做得好,给太原面子。”
“第二层,是给钱。专利费三成留存本地,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第三层……”他顿了顿,“是给技术。螺旋膛线法,百工院的新成果,就这么送来了。”
“为什么送?”
“因为臣说过,‘追不上,就不追了’。”墨守拙说,“太子这是在告诉太原——不用追,百工院在前面开路,太原在后面铺路。分工合作,各得其所。”
李从敏沉默。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晋阳城头说过的话:“从敏请太傅一件事——共商会上,若有人质疑太原军械太强,朝廷得替太原说话。”
那时他要的是朝廷背书。
现在朝廷给的,不止是背书。
是路。
“王先生,”他说,“给开封回信。就说太原明白。”
他顿了顿:“再送一份礼——太原新改良的‘连珠铳’十支,给新军试用。不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