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愣了下:“你一个读书人,学打铁做甚?”
张安民认真地说:“读书人也要吃饭,也要穿衣,也要用犁、用刀、用锅。我想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
李师傅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放下锤子,“打铁第一课——站桩。马步扎稳,腰不能塌。”
张安民扎起马步。
一炷香,腿开始抖。
两炷香,汗如雨下。
三炷香,他咬牙硬撑,没倒。
李师傅点点头:“明天卯时,来上工。”
六月十六,四方馆。
冯道在看韩熙载送来的共商会第二轮谈判议程草案。小皇子坐在旁边,翻着今年的童生录。
翻到第六名,他停住了。
“张安民。”他轻声念,“太傅,这孩子考中了。”
冯道没抬头:“殿下给他赐字了吗?”
“学生想好了。”小皇子说,“叫‘怀仁’。张怀仁。”
“怀仁……”冯道咀嚼着这两个字,“殿下取‘推己及人’之意?”
“是。”小皇子说,“他答‘仁’那篇,学生看了。他说‘饥者予粥,寒者予衣,无立者予名’。这是他自己的经历,他比谁都懂什么叫仁。”
冯道放下议程,看着他。
“殿下长大了。”他轻声说,“从前给人赐名,是为了给人活路。现在给人赐字,是为了给人志向。”
小皇子垂下眼睛:“太傅,学生做得对吗?”
“对。”冯道说,“但还不够。”
“还不够?”
冯道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案头抽出一张纸,推到小皇子面前。
那是童生试的第三题,张安民写的那首诗。
“当年秋日乞东门,腹内无食衣无裙……”
冯道念了一遍,停顿了很久。
“殿下,您赐他名,安民坊给他粥,先生教他字。他写‘犹闻粥暖胜春温’——七年了,他还记得那碗粥的温度。”
他抬起头:“这天下,有多少孩子,还记得七年前那碗粥的温度?”
小皇子沉默。
“殿下想让这天下变好,不是颁几道法令、开几场共商会就能成的。”冯道缓缓道,“是要让每个张安民,都有一碗温粥,都有一个名字,都有一个可以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身份。”
“这是您的志向。”
“也是他的名字——怀仁——该担的分量。”
六月十八,金陵。
徐知诰把周主事的信读了五遍。
信很长,详细汇报了共商会三日谈判的每一个细节:税则从百分之五砍到四点五,军械出口加征技术保护费,农具税率减半,驿站牧场草原分三成六……
最后一段,周主事写道:
“臣观太子殿下于共商会中,初时紧绷,三日后渐从容。非殿下有变,乃规矩有定也。规矩定,则人心安;人心安,则天下可谈。
臣斗胆进言:江南之争,不在税高税低,在习惯不习惯。朝廷在教天下习惯——习惯谈,不习惯打;习惯算账,不习惯掀桌;习惯守约,不习惯毁约。
臣不知此习惯养成后,江南当如何自处。然臣知,不习惯者,必被习惯者抛于身后。
请主公思之。”
徐知诰放下信,走到窗前。
长江在眼前静静流淌。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孤儿,在这江边讨饭。那时他不知道明天有没有饭吃,不知道冬天能不能活过去,不知道自己是谁。
后来他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地盘,有了军队,有了皇帝的名号。
他以为这辈子够了。
可这封信告诉他:不够。
天下的浪,还在往前涌。后唐朝廷在浪尖上,江南在浪中间。他不往前走,就会被浪抛下。
“传旨。”他转身,“江南工部,增派三十名工匠赴百工院进修。另,专利费、商税,今后按期足额缴纳。”
老臣惊讶:“主公,之前不是说要观望……”
“观望够了。”徐知诰说,“再观望,江南就被习惯者抛在身后了。”
六月二十,幽州。
榷场试开的日子。
没有仪式,没有剪彩,没有官员讲话。天刚亮,几个契丹商人赶着马匹,中原商人推着铁锅,在边关守军的注视下,缓缓走进那座新搭的木栅栏院子。
石敬瑭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
“相爷,”副手小声问,“真不打仗了?”
“榷场开了,就不用打了。”石敬瑭说,“契丹人用三匹马换一口锅,回去能高兴半个月。抢一口锅要死两个人,回去要被家人哭半个月。你选哪个?”
副手算了算:“换划算。”
“所以不用打了。”石敬瑭转身,“走吧,回去给王爷写信。”
“写什么?”
“写——魏州边关,今日无事。”
六月二十二,草原黑山新城。
其其格在给巴特尔布置新任务。
“驿站牧场,朝廷批了五处。两处在咱们境内,三处在边境。”她指着地图,“这五处牧场,不光养马,还要种菜、修房、囤粮、驻医。”
巴特尔挠头:“草原人只会放马,不会种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