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方代表鱼贯而出,各怀心事。
江南周主事走得最快——他要赶着写信回金陵,报告税则草案。江南虽表态参与,但税是命根子,主公未必肯让。
太原王先生走得最慢——他在盘算专利保护期延长到十年,太原能多收多少授权费。他一边走一边掰手指,差点撞上柱子。
魏州石敬瑭神情平静,但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他刚才代表魏州承诺“愿出铁器”,这是把魏州的命脉交出去了。王爷会同意吗?
草原其其格嘴角带着笑意。驿站牧场、商道护卫、战马税率优惠……草原今天赢了三场。
契丹耶律李胡面色复杂。他得到了贸易机会,但也等于承认契丹打不动了。回去怎么跟部下交代?
最轻松的倒是那些小藩镇代表。他们本来就没啥可争的,今天看了一整天大势力博弈,跟看戏似的。
“原来朝廷办事是这样的。”荆南使者对闽商代表说,“不掀桌子,不骂娘,就坐那算账。”
“算明白了,就服了。”闽商代表说,“算不明白,回去继续算。”
“那要是算明白了还是不服呢?”
闽商代表看了他一眼:“那你来干吗?”
荆南使者不说话了。
四方馆顶楼,小皇子坐在冯道对面,半天没开口。
“殿下在想什么?”冯道问。
“在想……”小皇子斟酌着词句,“原来谈判这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每说一句话,都要想三遍——会不会太过,会不会太软,会不会被误解,会不会被利用。”
冯道点头:“殿下悟到了。”
“可太傅,学生有个问题。”小皇子皱眉,“今天谈税则,江南说税太高;谈律法,契丹说要例外;谈边贸,魏州犹豫,太原勉强……每个人都只想着自己那点利益。这能谈出天下吗?”
冯道放下书,认真看着他。
“殿下,您小时候,安民坊那个流民孩子——张安民——他有没有跟您抢过馒头?”
小皇子一愣:“抢过。那时他刚来,饿坏了,把我的馒头抢走了一半。”
“您当时怎么做的?”
“学生没抢回来。”小皇子说,“学生又去厨房,给他拿了第二个。”
“然后呢?”
“然后他就跟学生熟了。”小皇子回忆,“后来他说,他抢馒头的时候,以为我会打他。结果我没打,还给了第二个。他就觉得……这里的人,不一样。”
冯道笑了。
“殿下,治国也是这个道理。”他缓缓道,“江南嫌税高,不是真嫌税高,是怕朝廷收了钱不办事。契丹要例外,不是真要例外,是怕被中原看不起。魏州犹豫,不是真不想给,是怕给了朝廷,自己没依靠。”
他顿了顿:“他们抢馒头,是因为饿。您给他们馒头,他们就放下了。”
小皇子若有所悟。
“今天您给了什么?”
小皇子想了想:“学生给了榷场,给了商路,给了技术保护期延长……”
“给了信任。”冯道纠正,“您没骂江南贪心,没笑契丹落后,没逼魏州表态。您坐那,听他们算账,听他们讨价还价,听他们抱怨完,再给他们算另一笔账。”
“这才是共商。”
“不是谁压谁,不是谁吞谁。”
“是坐下来,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算清楚——”
“你多了,我少了,怎么调。”
“你怕了,我弱了,怎么帮。”
“你不信我,我不信你,怎么一起过。”
小皇子沉默良久。
“太傅,”他轻声说,“学生今天,算合格了吗?”
冯道没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小皇子。
过了很久,才说:
“殿下合格不合格,老臣说了不算。”
“今天那些百姓代表,听了殿下的话,回去会跟街坊说——那个小殿下,说话实在。”
“江南、太原、魏州、草原、契丹的使者,回去会跟主公说——后唐储君,不好糊弄,也不好欺负。”
“这就够了。”
窗外,夏夜的风带着热气。
开封城的灯火,比任何一夜都亮。
六月初七,谈判第二天。
“利”字桌开始扣细节。
江南咬死百分之五太高,要求降回百分之三。韩熙载不松口,但松了另一条:江南若同意在境内推行朝廷统一的“度量衡”,商税可降至百分之四点五。
周主事算了一夜账,咬牙点头。
太原要求军械出口的“技术保护费”从百分之三降到百分之二。韩熙载摇头,但给了另一条:太原若开放三项非核心技术供联盟内免费学习,保护费可降至百分之二点五。
王先生算了半天,选了两项过时技术,一项半公开技术。
韩熙载看了清单,笑了:“王先生,这‘过时技术’,去年百工院已经研发出了更新版。您这个,不值钱。”
王先生脸红。
草原其其格提出新要求:驿站牧场收益,草原要分四成。
韩熙载说:“三成五。”
其其格说:“三成八。”
韩熙载说:“三成六,不能再高。”
其其格拍板:“成交!”
巴特尔在旁边小声嘀咕:“首领,咱们昨晚不是说好三成五就签吗……”
其其格瞪他:“谈判哪有不还价的!”
“规”字桌吵得更凶。
郑铁嘴坚持《天下通商律》必须统一执行,南汉僧使坚持佛寺免税,荆南使者坚持保留部分旧法,闽商代表坚持专利保护期至少十五年……
吵了一个时辰,郑铁嘴拍案:“每项议题,各提修订案!三日内交齐!专利保护期,暂定核心技术十年,一般技术五年,特殊技术另议!”
众人这才罢休。
“势”字桌最安静。
今天不谈大榷场了,谈小细节——榷场怎么管,关税怎么收,纠纷怎么断。
小皇子一条一条问,石敬瑭一条一条答,耶律李胡一条一条记。
其其格插嘴:“草原的商队,能不能自由进出榷场?”
小皇子想了想:“能。但进出要有凭证,货单要登记。”
“那凭证谁发?”
“朝廷发。”小皇子说,“但草原可推荐人选,担任榷场副使。”
其其格满意了。
耶律李胡问:“契丹商队入榷场,要缴多少关税?”
小皇子看向韩熙载。韩熙载比了个手势。
“民用物资,关税百分之三。”小皇子说,“军械、铁器、火药,禁止交易。”
耶律李胡苦笑:“契丹最缺的就是铁器。”
“缺也不能卖。”小皇子说,“但马镫、马蹄铁、马鞍、铁锅、铁壶……可以卖。”
耶律李胡算了算,马镫马蹄铁也是铁,但不算军械。行吧。
六月初八,谈判第三天。
“利”字桌开始算总账。
韩熙载把三天的争议条款列成清单,一条一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