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握着话筒,玻璃电话亭外面有个大妈推着冰棍车经过。
敲着木梆子笃笃笃地响,保温箱上盖着棉被。
棉被上印着“光明牌”三个字。
他说:“等我忙完这阵,去看你。”
陈安娜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时候。
但她知道周卿云说过的话一定会实现。
他说带她去富士山,他就真的带她去了。
他说来看她,就一定会来,她信他。
挂了陈安娜的电话,他又拨了陈平安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陈平安正在办公室,背景音里有人用日语大声说着什么。
还有文件柜被拉开的金属摩擦声。
周卿云把稿子的事说了一遍,手稿寄到安娜那里。
后续翻译和出版对接还是和《白夜行》一样走文艺春秋的渠道。
但这次他要先跟山田正雄通个气,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陈平安应得很干脆,说生产线的事进展顺利。
大阪那边的工程师下周就能到上海,设备已经在海上漂着了。
又问了一句“你跟安娜通过电话没”。
周卿云说刚打完。
陈平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了句“那你忙”,就把电话挂了。
挂得很快,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商场上不流露多余情绪的人。
从邮局出来,周卿云沿着五角场的街道往回走。
十月的上海,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脚底能感觉到叶片碎裂时轻微的阻力。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铁皮桶里炭火烧得正旺。
红薯的甜香顺着风飘过来,和梧桐叶干燥的焦香混在一起。
大爷正拿火钳翻红薯,翻到烤得最焦的那个拿出来搁在桶沿上晾着。
他买了一个,大爷拿旧报纸包了递给他。
刚出炉的红薯烫得他两只手来回倒腾,他边走边吃。
红薯肉金黄绵软,甜得几乎像加了糖。
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还没吃早饭。
又想起昨天晚饭好像也没吃完。
写书的时候没有感觉。
但现在尘埃落定的时候。
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他把红薯吃完,红薯皮扔在路边的垃圾桶里。
手指上沾了一层焦糖色的炭灰。
到家的时候,院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愣住了。
厨房里飘出来的不是齐又晴一个人做饭时的动静。
而是两个人搭手时特有的那种热闹。
高压锅在炉子上滋滋地转,蒸汽从阀门里嗤嗤地往外喷。
菜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响,节奏均匀得像是节拍器。
水龙头哗哗地冲,有人在说话,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半。
陈念薇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切土豆丝。
刀工不算精湛,但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显然是认真练过的。
齐又晴站在她旁边,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盆里过水洗淀粉。
两个女人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切菜一个过水,动作默契得像排练过。
陈念薇难得换了一件家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低头切菜的弧度和她认真看报表时一模一样。
专注、精准、每一刀的间距都差不多,切到最后一小截的时候会把手指蜷起来用指节顶着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