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怎么的,这种被他注意到的小动作,让花满楼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种奇异的喜悦,就连他自己也很莫名。
就只是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很好。
他能看见了很好,生病了有人照顾很好,这个世界很好,而这个人……也很好。
阿婵浑然不觉的在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点了点头道:“嗯,已经没事了。”
而除了吃饭,给他上药,按摩的时候,阿婵在做什么呢?
花满楼失明时,只能听到沙沙的声音——那是纸张摩擦的声音——现在,他便能看见,她没事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着,好像在叠纸。
花满楼终于问道:“你在做什么?”
对方漫不经心的回答道:“我在折千纸鹤。”
“千纸鹤?”
“嗯。我听人说,如果能折满九百九十九个,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花满楼不由得好奇道:“你想实现什么愿望?”
“有一个人,”说起那人,她的语气便非常温柔起来,花满楼甚至能看见,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他被我师父抓住过,折磨了很多年……现在他逃出去了。”
“——我希望他能幸福。”
看着她眉眼之间,温柔脉脉的模样,花满楼忍不住的想,会这么认真的治疗别人的眼睛,会这么虔诚的为别人祈福的人……
本性绝不会坏到哪里去吧。
但看着她面上的白绸,花满楼的心情又忍不住微微一沉。
若是,她能够治好别人的眼睛,可是为什么,却不能治好自己呢?
难道石观音霸道至此,竟不允许自己的徒弟目能视物吗?
不过,千纸鹤似乎是在李无忧进入中原后才听说,才学会的。
她看不见,学会的时间也不长。当她拉着病愈后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的花满楼,要他帮忙把千纸鹤串起来时,他才看清她捧到他面前叠出来的千纸鹤,有多歪歪扭扭。
“怎么了……?”
察觉到了花满楼的沉默之中,充满了不知道该怎么婉转告诉她的为难,阿婵困惑道:“我叠的不对吗?”
“唔……”花满楼伸手去拿一只,完全像是被揉皱之后强行充当纸鹤的“鸟”,结果才碰到,它就散了开来,重新变成了一张被揉的皱巴巴的纸片。
“……挺好的。”他迟疑的安慰道:“只是这屋子潮湿,这些纸大约受了潮,我看如果串起来的话,可能有点困难……”
阿婵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是我叠的不对吧?”
花满楼连忙道:“你只是有些不熟练……我看这应该是你一开始叠的,能叠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毕竟……”
说到这里,他忽然愣了愣,顿住了。
阿婵轻轻的接道:“毕竟,我看不见,对吧?”
在他目盲的时候,他感谢家人朋友对他的小心与让步,却也会为了证明自己不需要被人特殊对待,而一个人离开了家,住在了小楼里。
在别人惊叹惋惜他看不见的时候,他总能微笑着说,他虽然看不见,可是感受得到许多看得见的人感受不到的东西。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幸。可是当他能看见以后,他才更加深刻的理解,家人的担心与那些怕伤及他自尊而从来不提的关爱。
看不见的人总是会觉得,就算我看不见,也和你们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正是因为能看见,才能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危险,对于完全无法看见的人,才会更加充满担心。
也许看不到不是不幸,但能看见……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非常幸运的事情。
幸运到,花满楼看着眼前眼覆白绸的少女,一瞬间,居然对自己能够看见的事情,心怀歉疚。
“你为什么……”他忍不住低声道:“不治好自己呢?”
阿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移了话题道:“还有三天,你的情况就该稳定下来了。那时候,我也该走了。你可以回家了,开心吗?”
花满楼微微一怔,“真的?”
“不然呢?”阿婵微微一笑,“难道你真的以为,我要把你抓去见我师父,当她的男宠?”
“那么……我现在就帮你把千纸鹤串起来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看着少女微微一愣,花满楼笑道:“这里是少林寺附近的对月峰附近吧?你来这里,是想参加少林寺一年一度的祈福节,对吗?每年这个时候,会有很多信男信女,在河边放灯,而那些祈福莲灯会顺着河水,一直漂到这里……千纸鹤是没有办法漂走的,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将你的千纸鹤,供奉在佛前,好不好?”
“……你这么帮我,是因为我治好了你的眼睛?”
“……不全是。”
“是因为你生了病,我一直在照顾你?”
“……不全是。”
“那,”阿婵歪了歪头,戏谑道:“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个好人?”
“唔……”
“我知道,”可听出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窘迫,她轻轻一笑,正经了起来,“因为你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