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哪里都在烧。
北营在烧,南营在烧,粮草囤积点也在烧。
三处火头同时燃起,火势已经连成了片。粮草囤积点的火焰最高,因为那里堆着干草和粟米,火一着了就像点燃了一座大山,火焰蹿起来足有十几丈高,把整个营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火光中我的士兵在跑,不是战术转移的那种跑,是连兵器都丢了、连鞋都顾不上穿的那种跑。
他们从燃烧的帐篷里钻出来,从倒塌的营栅上翻过去,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
旁边来个副将说是乐间干的,他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我心想你这不是废话吗,是阻止了至于现在这么大的火吗。
叛徒都该死!
这个念头从我的脑子里跳出来,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太阳穴上。早知道乐间这小子头长反骨,昨天晚上就应该打死他。
咔咔咔咔咔的声音传来,我心想遭了,那支骑兵又来了。
紧接着我看见了那支骑兵,他们从火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冲出来,马是赵国的代北马,骑手端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短弩。
弩身横着一根铁杆,铁杆连着木柄,木柄正在被那些骑手的手快速扳动,咔咔咔咔,那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然后箭就泼过来了,像泼洗脚水一样。
原谅我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那种射击方式,不是“射”,就是“泼”。
十支箭在一瞬间同时离弦,不需要瞄准,不需要精确,只需要对着人群密集的地方把箭匣里的东西全倒出去。
我的士兵像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去。前排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钉在地上,后排的人转身要跑,后背又挨了一轮。
北营的防线在那个瞬间就崩溃了。
鹿角和拒马还在,但守在鹿角后面的人已经被箭钉在了鹿角上。
营门被火点着了,燃烧的门板倒下来砸在沙土地上,火星溅起一人多高。
我的骑兵试图冲出去迎战,但他们的马还没跑到营门口,就被那阵箭雨泼了回来。
马中箭之后嘶鸣着直立起来,把骑手摔下马背,然后疯狂地往反方向跑,踩翻了沿途的帐篷和来不及躲避的步卒。
南边也响起了喊杀声。
乐乘从代邑里杀出来了,我就知道,这个属王八的守了十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手里大概有不到一万人,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憋了十天的饿狼,从城门里冲出来的时候哇哇乱叫。
我的中军被夹在北边的骑兵和南边的乐乘之间,两侧都在挨打,只有东边和西边还算安静。
但我知道那安静是假的,因为西边的河床上埋伏着赵军的步兵,东边的丘陵后面可能还有伏兵。
他们在等我往东跑,我偏不跑,我是谁,我是燕国的将军,我也有属于我的羞耻心。
我拔出剑,站在中军大帐前面,试图把溃散的士兵重新组织起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只是觉得主帅的剑要是亮出来了,士兵就会觉得情况还没那么糟。
事实上情况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火还在烧,箭还在飞,士兵在我面前跑来跑去,传令兵找不到了,裨将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乐间放的那三把火,把我的指挥系统烧得干干净净,没有指挥系统,士兵再多也只是一堆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
东边的丘陵后面也传来了马蹄声,不是赵边骑的咔咔声,而是更沉的、更闷的、数量更多的马蹄声。
赵国的骑兵从东边的丘陵上冲下来,月光照在他们的刀锋上,亮成一条横贯地平线的银线。
他们没有用那个奇怪的连弩,因为已经不需要了。箭矢已经打完了大部分的工作,剩下的就是打扫战场,他们是来打扫战场的。
我的士兵开始投降,不是所有人,但足够多了。
他们丢下兵器,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我把剑插回了鞘里,反抗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再打下去,除了多死一些人,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是个失败的主帅,但我不是个混蛋,我不想让这些跟我从蓟城一路走到代邑的年轻人,死在一场已经输了的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