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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核平(3 / 3)

方烈从城墙上跳下来,走到何成局旁边。他的破障锤扛在肩上,锤头上全是灰——核爆冲击波卷起的尘土把整个安全区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看上去像是下了一场细雪。他的表情和平时打完仗一样,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但何成局注意到他扛锤子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轻轻敲击锤柄——这是方烈焦虑时的习惯动作,频率越快说明心里压的事越多。

“昆明战区司令部联系上了。”方烈说,“短波刚恢复了一部分——电磁脉冲过了之后高频频段慢慢在恢复通讯,目前信号不稳定但能够通联。昆明方面确认了:东线总共五个安全区,全部失守。曲靖、楚雄、禄丰、寻甸,加上昆明外围一个小型中转补给站。全没了。失守的原因不是普通尸潮——是变异丧尸集群,带队的领主数量不明,但根据失守前的最后一段侦察报告推测至少在六头以上。六头一百米级以上的变异丧尸领主同时从不同方向发起协调攻击。协调——你听清楚没?林银坛之前说丧尸领主之间有电磁信号交流,现在被证实了。昆明战区战术核武器清场目标是楚雄以东的丧尸集群主力,清场之后变异丧尸数量急剧下降,但领主级别的个体没有被全部消灭。目前残存丧尸领主数量、位置和动向都不明。”

六头领主。何成局回想起领主攻城那天,一头领主就差点把大理安全区的北墙拍碎。两发东风导弹、八辆坦克齐射、他自己的左臂被打到裂纹,才勉强把它打死在城墙上。六头领主同时从不同方向协调攻击——这不是尸潮,这是战役。人类用了几千年才发展出协调作战的军事理论,丧尸用四年就学会了。

“昆明方面的指令是什么?”何成局问。

“收缩防线。”方烈把锤子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所有幸存安全区进入紧急状态,停止一切对外清剿行动,集中所有兵力固守现有防线。昆明战区将重新评估整个西南战区的战略部署。大理的位置在昆明以西,目前不在变异丧尸潮的主攻方向上——主攻方向是往昆明去的。但昆明方面说,楚雄失守后,大理成为昆明战区西线最大的安全区。如果昆明方向防线收缩,大理的战略地位会从‘后方基地’变成‘西线核心要塞’。”

何成局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西线核心要塞——这个头衔听起来很威风,但实际意味着大理安全区将承担更大的防务压力、接收更多的难民、面对更复杂的战区协调任务。大理能装下七十万人,但再多就超出负荷了。

“难民已经开始往西移动了。”方烈往东北方向指了指,那个方向的夜空被核爆的暗红色穹顶映得格外压抑,“林银坛侦测到至少数万幸存者正在从楚雄方向往大理移动,带着伤员、物资、小孩,沿着废弃国道和山间小路。人群密度很低,速度慢——预计第一批到达大理外围是三天后。同时,楚雄方向的丧尸也在往西漂移——核爆清场清掉了大部分,但残留尸群被爆炸冲击波驱散了,一部分正在洱海东岸游荡。我们需要在未来一周内同时做三件事:接收难民、清理丧尸、加固防线。”

何成局靠在防空洞的门框上,左臂上的银皮肤缓缓退回了待机状态。从凌晨三点到现在,他的异能一直处于半激活状态,体力消耗不低,但比体力消耗更重的是信息量——从核爆闪光到东线全面失守到六头领主协调攻击到大理变成西线核心要塞,所有这些信息堆在一起,每一件事都需要他立刻处理。

他饿得很厉害。银皮肤自愈消耗热量,长时间保持激活状态消耗热量,连思考这么大量的信息也在消耗热量。他站起来,往防空洞深处的物资分发点走去。

张海燕正蹲在几个物资箱之间,用铁勺搅着一口野战锅里的热汤。核爆后地下掩体的供电只能保证照明和医疗设备,电磁炉用不了了,她就搬出了平时只在户外任务中使用的军用燃料炉。锅里是番茄蛋花汤——不是现打的番茄和鸡蛋,是食堂储备的罐头番茄和脱水蛋花,但在物资分配紧张的时候,一碗热汤比压缩饼干更能让人安心。

何成局走到她旁边蹲下。张海燕二话没说,先舀了一碗汤塞到他手里,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还是红糖糍粑,但这次的糍粑是凉的,因为没来得及加热。何成局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烫得他龇了一下牙,但没停。番茄的酸甜和蛋花的软嫩在口腔里扩散开来,热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把他从凌晨紧绷到现在的神经末梢一根根熨平。他把凉糍粑掰成两块,一块递给旁边蹲着的肖春龙——肖春龙守了一晚上防空洞入口,破障斧放在膝盖上,眼眶底下是浓重的黑眼圈,看到糍粑时咧嘴笑了一下,接过去两口就没了。

“张部长,物资够撑多久?”何成局把最后一口糍粑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现有储备加上三天后到期的应急配额——水和主食够现在的人口吃一个月。”张海燕用铁勺敲了敲锅沿,像是在敲算盘,“但如果楚雄方向的难民涌过来,人口增加,时间会缩短。农业组的大棚番茄还能收两茬,冬小麦刚播种完,至少还要三个月才能收割。洱海渔获量这几天受核爆影响可能会下降——杨伯说变异鱼群被冲击波惊了,往深水区跑了,要过几天才会回浅水。”

“老赵的面粉加工组能加大产量吗?”

“能。面粉存量够,柴油发电机跟不上的话可以用水轮泵站——段成武说洱海泵站还能用,水路传动不依赖电能。他已经在画图了,说要在安全区外围溪流旁边搞个水力石磨。我觉得他画的那个草图比我们末日前食堂的面条机还靠谱。”

何成局点了点头。安全区的人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拿出最不可思议的解决方案——段成武在泵站独自生存了几个月,脑子里装满了用水力替代电力的土办法;张海燕能用有限物资做出不限量的饭菜;陈晓明能把每一克物资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唐玲能用嘶哑的嗓音把失守名单念得让人想哭但不会崩溃。这些人没有异能,但安全区能在末日里撑到现在,靠的不是他一个人的银皮肤,是七十万人每个人在自己位置上做到极致。

防空洞深处,唐玲的广播切换了内容。失守名单念完之后,她沉默了几秒——广播里的沉默比平时更有分量,整个防空洞在那几秒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换了一个更平稳的调子,像末日前在学校广播站念午间通知时一样从容。

“安全区内部通讯。下列事项请各区域负责人注意:第一,医疗站已在防空洞B区设立临时分诊点,有受伤或身体不适的居民请前往B区就诊。第二,第三食堂将在三十分钟后开始供应早餐,请在各自区域负责人的组织下按区域分批排队领取。早餐供应——番茄蛋花汤、腊肉洋芋焖饭、红糖糍粑。不限量。”

“不限量”三个字在防空洞里激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是恐慌的骚动,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骚动——在这个凌晨经历了核爆闪光、冲击波、失守名单和不明未来的几小时后,“不限量”这两个字像是从末日前穿越过来的咒语,让紧绷的神经勉强松了一丝。

何成局把空碗放在野战锅旁边,站起来。他要去查看城墙防线的加固进度,然后检查安置楚雄方向幸存者的临时营区规划——郑班长已经在带人准备了。走到防空洞出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何秀娟站在分诊台后面,正在给最后一个碎玻璃伤员拆线。她的白大褂在凌晨的手术和分诊中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那道被碎玻璃划破的口子还没来得及缝。陈素珍站在她旁边,戴着手术帽,用棉签蘸碘伏给器械消毒——末日前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末日后巍山山区的民间医生,此刻在大理安全区防空洞的临时分诊台前,和女儿一起清点纱布的数量。她们的站姿几乎一模一样——重心微微偏左,脊背挺直,低头时下巴和脖子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

何成局看着她们,想起何秀娟昨晚在宿舍里翻开母亲采血记录时手指在泛黄纸张上轻轻划过的样子。

外面,核爆的暗红色穹顶还在高空中缓缓扩散,边缘泛着微弱的橙色光芒,像是在燃烧。苍山十九峰在穹顶下沉默地卧着,山脊线上的积雪被染成了淡淡的粉色。洱海湖面上漂浮着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粉尘,杨伯的铁壳渔船停在码头边,船头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烬——不是放射性沉降物,是核爆冲击波席卷沿途山火之后卷起的草木灰,被高空气流带到了大理。

何成局站在防空洞入口,把剩下的凉糍粑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红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被夜晚的冷风吹散了。

他转身往城墙走去。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