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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战后(2 / 3)

“他还在保管我的铅球吗?”

“保管着呢。放在物资调配科的柜子里,锁着的。他说万一哪天你用得上。”

何成局想起那颗铅球。那是他末日前用的训练球,七点二六公斤,钢制外壳,表面磨得发亮。末日后他没再用过铅球——觉醒之后他的力量输出远超正常人的范围,投掷物从铅球变成了废旧汽车、水泥墩和一切能搬起来的重物。但陈晓明一直把那颗铅球留着,像是保留着末日前某个版本的何成局。

“我去物资调配科的时候顺便看看他。”何成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躺了三天,肌肉有些僵硬,但自愈确实完成了大半。左臂上的裂纹已经看不到了,银皮肤表面恢复了一贯的光滑,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金属光泽。

何秀娟从隔壁床走过来,用监护仪测了他的体温——三十七度一。她看了一眼读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用那种何成局熟悉的、不容商量的语气说:“每天来测一次体温。连续测七天。左臂如果出现新的裂纹,不管多小,立刻来找我。”

“知道了。”

“你每次说‘知道了’都不照做。”

“这次会的。”何成局穿上外套——一件军用作训服,袖口磨破了,但保暖性还在——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何秀娟。她已经在给赵刚换药了,护目镜后面的眼睛专注得像在做一台大手术,旁边的护士刘芳递器械的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

“何秀娟。”

“嗯?”

“你母亲有消息了吗?”

何秀娟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换药的动作。她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药品说明书:“巍山方向的军用短波上周恢复了一部分。我托通讯班帮我发了寻人信号,暂时没有回复。巍山那边的丧尸密度比大理高,基站损坏严重。”

“我让魏永强下次去巍山侦察的时候专门跑一趟。他父母也在巍山。”

“不用专门跑。”何秀娟把纱布缠好,站起来,直视着何成局,“巍山是下一个阶段的清剿区域。按宋上校的计划,尸潮退了之后,军方会往巍山方向推进。到时候你跟着大部队走,不用为我单跑一趟。”

何成局点了点头。他了解何秀娟——她不会因为私事改变任何计划。当年在二高中,她母亲是校医室的护士,末日前一周去巍山出差,然后病毒就来了。她从来没有在人前掉过眼泪,唯一一次情绪波动是两个月前,何成局从苍山一个废弃的防疫站里找到了一枚银戒指,是她母亲一直戴着的。他把戒指带回来给她,她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继续处理伤员。

那枚戒指现在挂在她脖子上,被白大褂遮着,谁也看不到。

走出医疗站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晃得何成局眯了一下眼。大理的天空在雨季里难得放晴,今天的阳光是半个月来最好的。安全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搬物资,有人在修围墙,有人在晾衣服,有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用石子下棋。安全区的普通居民已经从地下掩体里出来了,恢复了日常的生活节奏。

领主死了三天了,北边飘来的焚烧焦臭已经散得差不多。城墙的修复还在继续,但进度很快——郑班长带着工兵连发明了一种新的加固方案,把领主的矿化骨片敲碎之后混进速干水泥里,浇筑出来的混凝土硬度提高了将近一倍。郑班长管这个配方叫“骨水泥”,在工兵连内部口口相传,俨然已经成了安全区的建筑材料新标准。

“这不叫废物利用。”郑班长有一次跟何成局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表情严肃,“这叫让它还债。”

何成局觉得这个逻辑虽然怪,但很有道理。

他沿着主干道往物资调配科走,路过第三食堂的时候看到唐玲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正在给一群小孩讲故事。唐玲的广播站在领主攻城的时候被震坏了设备,新设备还在通讯班那边组装,她暂时没事做,就自发搞了个“安全区小课堂”,给生活区的小孩们讲故事、认字、唱歌。

她讲的故事是《西游记》,讲到孙悟空大闹天宫,小孩们听得眼睛发亮。许小果坐在最前面,腿上摊着一本缺了封面的图画书,听得最认真。她的父亲许锡峰在情报组值夜班,母亲刘芳在医疗站当护士,她白天就跟着唐玲。这小孩是整个安全区著名的“红烧肉让给巨臂哥哥”事件的当事人,何成局后来专门去给她送了一碗红烧肉,她认真地吃完了,然后问了一句:“巨臂哥哥,医生姐姐说你被绑在床上了,她晚上会不会给你盖毯子?”

何成局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唐玲在旁边笑出了声。

“巨臂哥哥!”许小果率先发现了他,从台阶上跳起来,一溜小跑过来,“你的手臂好了吗?”

“好了。”何成局蹲下来,伸出左臂让她看。银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光,小孩伸手摸了摸,指尖触碰到那种不同于正常皮肤的冰凉质感时倒吸了一口气,但眼睛里的兴奋大于惊讶。

“凉凉的!”她回头对唐玲喊,“唐姐姐,巨臂哥哥的手臂是凉的!”

“因为他是怪物变成的武器嘛。”唐玲走过来,笑着看了何成局一眼,“是不是?”

“是。”何成局站起来。

唐玲把铁皮喇叭夹在腋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何成局注意到她的眼睛有点红血丝——领主攻城那晚她连续广播了将近六个小时,嗓子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但她的精神很好,脸上带着那种刚刚打赢了一场硬仗之后的轻松。

“城墙修复快完了。”唐玲说,“郑班长说再有一周就能恢复到领主攻城前的防御水平。北墙正面那段被撞凹的部分还在加固,老邱——那个开大货车的幸存者,你还记得他吗?”

“记得。他女儿七八岁,被何秀娟治好了。”

“对。老邱现在专门负责给北墙运速干水泥,一天跑十几趟。他说他这条命是安全区给的,他的卡车也是安全区的。”唐玲指了指北边,烟尘和搅拌机的轰鸣声远远传来,和施工人员的号子声混在一起。

“丧尸威胁预警什么时候能正式解除?”何成局问。

“宋上校说还差最后一步——要把洱海以北的残余尸潮全部清剿完。估计还要一个月。”唐玲说到这个话题时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这是她作为内部通讯站负责人的职业状态,“但是生活区的配给已经恢复到战前水平了。农业组说这个月能收一批土豆,如果能种上冬小麦,明年春天就能吃上自己种的面粉。”

“冬小麦?”

“对。老赵以前是下关面粉厂的,他说大理的气候能种冬小麦。农业组已经在苍山脚开了三块试验田。”唐玲笑了一下,“你躺了三天,外面变化可大了。”

何成局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阳光下的安全区街道,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用石子下棋的小孩,看着远处正在重建的城墙,看着炊烟从食堂的烟囱里冒出来,在蓝天白云下散开。三天前这里还是一座即将被尸潮吞没的危城,现在所有人都在为了明天活着。

“何队!”陈晓明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他抱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物资清单本,从物资调配科的临时板房里跑出来,跑到何成局面前时气喘吁吁的。“你出来了!正好,我有几件事要跟你汇报——”

“等等,你在物资调配科,为什么跟我汇报?”

“因为宋上校说了,三十二组是你的人,他们的物资需求要经过你确认。”陈晓明翻开本子,那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图表,“第一件事——肖春龙的破障斧,老铁说要修一周,需要动用三级储备物资里的遁地鼠晶核粉末,大约五十克。三级储备需要队长签字。”

何成局从陈晓明手里接过笔,在本子上签了字。他的签名和他的板书写一样潦草,但陈晓明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流程合规,每一笔物资的流向都要可追溯。末日前他就是二高中管物资的学生,每天清点体育器材室的铅球、铁饼、标枪,每一件都有编号。末日后他把这套严谨的作风带到了安全区后勤部,整个物资调配系统在他的管理下井井有条,连军需官老周都对他赞不绝口。

“第二件事——新收编的体校基地幸存者已经全部完成物资登记。郭峰转任军方训练部重武器教官,赵刚编入标枪组,苏敏——就是那个举重队女生——方烈亲自测了她的力量值,决定编入城墙近战预备组,由傅少坤负责基础体能训练。”

“傅少坤当教官了?”

“对。宋上校批准的。傅少坤现在是新兵体能教官,每天早上五点带队跑五公里,已经跑哭了六个新兵了。”陈晓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微妙,显然他本人也被傅少坤拉去跑过,“他说这是跟你学的——末日前你带田径队的时候也是这样练的。”

何成局想起了末日前带田径队的日子。每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二高中的操场上已经有十几个学生在做热身运动。刘惠珍跑在最前面,傅少坤在旁边骂人,谢佳恒在跳高垫上翻跟头,肖春龙——不对,肖春龙当时还没入队,他是云南大学的,跟何成局在省大运会上认识的。那时候没人知道末日要来了,他们跑步是因为要比赛,比赛是因为想赢。

现在他们跑步是因为要活着。但想赢的心是一样的。

“第三件事——”陈晓明翻到本子的下一页,表情有些犹豫,“是关于何秀娟母亲的。”

何成局的眼神紧了一下。“你说。”

“通讯班今天早上收到巍山方向一个微弱的短波信号。频率是民用波段的,信号断断续续,只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就断了。谢海活录了音,反复回放分析之后,认为信号里包含一个类似‘陈素珍’的语音片段——何秀娟的母亲叫陈素珍,对吧?”

“对。”

“信号来源的坐标大致定位在巍山县城西侧,靠近巍宝山的位置。那里的丧尸密度是大理市区的三倍以上,军方的清剿部队目前还无法推进到那个深度。”陈晓明把本子合上,“谢海活说他会继续监听,但信号太弱了,不能保证能再次收到。要不要告诉何秀娟,我拿不定主意,所以先跟你说。”

何成局沉默了几秒。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脸上的表情和阳光的温度完全相反。他的左臂微微收紧,银皮肤在手背上反射出一道光。

一个未经确认的短波信号,一个可能是名字的语音片段,一个在丧尸密度三倍于市区的山间县城里艰难求生的女人——这些东西加起来,够不够告诉何秀娟?

“告诉她。”何成局最终说,“不要加工,原样告诉她。她能处理信息,比我们所有人想象得都能。”

陈晓明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他看着何成局,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不那么公事的问题:“何队,领主真的死了,对吧?”

“死了。”

“不会再有了?”

何成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知道答案不是陈晓明想听的。宋岳在战后简报会上说过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矿化母体的进化和传播不是孤例。大理出现了一只领主,意味着病毒已经达到了产生领主级别变异体的临界点。其他地方也会有,迟早的事。

但他不能跟陈晓明说这个。陈晓明是管物资的,他的职责是让每一发子弹都用在刀刃上,不是担心未来会出现的敌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担子,不能把所有人的担子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今天的物资清单对完了吗?”何成局换了个话题。

“还有几项——等等,张海燕给我列了个单子。”陈晓明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食堂需要新的铁锅。原来那口锅在领主攻城那天被震裂了,她用铁丝箍着用到现在,已经漏汤了。老铁说能做,但需要废铁。”

“让老周从军用物资库里调二十公斤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