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君集?他此刻来做什么?众人皆是一怔。自被“将养”府中,侯君集已多日未曾露面,朝中也无人敢为其公然发声。此刻夤夜求见,所为何事?
李世民眸光微闪,略一沉吟,道:“宣他进来。” 又对李靖等人道:“诸卿且于偏殿稍候。”
片刻,侯君集大步走入殿中。他未着朝服,只一身深色常服,多日不见,人清减了许多,眼眶深陷,胡茬凌乱,但那双惯常桀骜的眼睛里,此刻却布满血丝,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焦灼与决绝。他看也未看侍立帝后身侧的长孙皇后(林辰) ,径直走到御案前,推金山倒柱般轰然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如破锣:
“罪臣侯君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潞国公深夜入宫,有何急事?” 李世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侯君集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御案后的帝王,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情绪:“陛下!罪臣……罪臣是来自首的!更是来……请命的!”
“自首?请命?” 李世民眉梢微挑。
“是!” 侯君集声音激动,“自西内苑事后,陛下将罪臣禁足府中,罪臣初时愤懑,只觉陛下猜忌旧臣,鸟尽弓藏。然这些时日,闭门思过,又闻府中屡生变故,贱内与幼子几遭毒手,更在府中发现那等……那等邪异之物!罪臣便是再愚钝,再狂妄,也知此事绝非寻常!有人,是有人要构陷我侯君集,要毁我侯氏满门,更要……更要借此撼动陛下对军中旧部的信任,乱我朝纲!”
他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动:“罪臣愚鲁,往日居功自傲,言行无状,开罪同僚,触怒天颜,此皆罪臣之过,甘受陛下任何惩处!然罪臣对陛下之忠心,天日可鉴!绝无与任何邪教、突厥余孽勾结之事!那府中玉佩、羊皮卷,罪臣此前一概不知,定是贼人栽赃陷害!陛下明察!”
他重重磕头,额角瞬间青紫。然后,不等李世民回应,他又猛地直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然则,贼人既敢将手伸到我侯君集府中,害我妻儿,此仇不共戴天!更兼其竟敢谋害太子,惊扰凤驾,行此魇镇妖邪之事,实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斩钉截铁:“陛下!罪臣自知往日有负圣恩,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宽宥,只求陛下,给罪臣一个戴罪立功、手刃仇敌的机会!罪臣愿亲赴西域,无论那‘雪山圣殿’是真是假,是神是鬼,罪臣定提其首领头颅来见!若不能,愿死于绝域,马革裹尸,亦无憾矣!只求陛下,信我侯君集此番拳拳之心,允我以此残躯,为陛下,为大唐,除此心腹大患,亦洗刷我侯氏之污名!”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烈,涕泪交流,那是一个骄傲的武将,在绝境与愤怒中爆发出的全部血性与恳求。他不再辩解自己是否完全无辜,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复仇”与“戴罪立功”上,姿态放得极低,决心却表露得无比强烈。
殿内一时寂静。长孙皇后(林辰) 冷眼旁观,侯君集的表演有几分真情,几分算计,难以尽辨。但其对邪教的恨意,对洗刷污名的渴望,以及对重新获得皇帝信任、甚至重掌权柄的希冀,恐怕都是真的。此人勇悍善战,对西域虽不似李靖、秦琼麾下老卒那般熟悉具体地理,但其多年统兵,对军旅、对异族、对险境,自有其应对之道。且其性格骄傲偏激,若真能激发出其全部潜力,或许真能成事。但反之,其刚愎自用、难以驾驭的性子,也可能成为巨大的隐患。
李世民显然也在权衡。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曾是自己麾下最锋利的刀、如今却可能生锈甚至反噬的旧部,目光复杂。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潞国公,你可知西域之行,凶险几何?那‘雪山圣殿’虚无缥缈,帕米尔更是绝地。你此去,可能空手而归,可能死于非命,更可能……朕得到你与贼人‘勾结’的‘新证据’。”
最后一句,带着冰冷的试探。
侯君集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陛下!罪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探明敌情,擒杀首恶,愿受军法处置!若中途有变,或遭不测,但有一线生机,必遣人送回确切消息!若罪臣当真不肖,有负陛下,甘愿九族尽诛,死无葬身之地!只求陛下,信我这一次!”
他将身家性命,乃至九族,都押了上来。这已不是简单的请战,而是一场疯狂的赌博。
李世民沉默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那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偏殿中的李靖等人,想必也屏息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