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叫我妈了。你是沈家的孩子,你应该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做回沈清。陆家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但你要记住,只要你想回来,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一份。”
餐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汤碗里冒出的热气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陆振廷僵在一旁,没有反驳,只是眼眶更红了些。
沈清握着瓷勺的手没动。她抬眼看着苏婉,那张原本写满了愧疚的脸上,此时却有一种向死而生的坦然。
沈清没有接那句关于“身份”的话。她只是伸出手,将那一盘苏婉最爱吃的清蒸鲈鱼往苏婉面前推了推。
“吃饭吧,妈。”
沈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菜要凉了。折腾了一天,你不饿吗?”
苏婉愣住了。她看着那盘鱼,又看着沈清那双依旧清冷却并没有丝毫疏离的眼睛,眼泪猝不及防地砸进了碗里。
这一声“妈”,像是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缠绕陆家十六年的那道无形枷锁。
三天后,京郊公墓。
山间的风很大,吹得松柏沙沙作响。沈清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风衣,手里抱着一束洁白的雏菊,独自走到了墓碑前。
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模糊,沈明轩儒雅地笑着,林静温婉地靠在他肩头。
沈清蹲下身,将花放下,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份装订得整齐严密的报告。那不是法庭上的证据,而是这段时间她在京大实验室里,关于MoS2界面调控的所有实验记录和数据汇总。
“爸,妈。”
沈清指尖抚过冰冷的石碑,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案子结了,该进去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你们当年没做完的研究,我在做了。现在的技术比以前好很多,你们留下的那些构想,我会一个一个把它们变成现实。”
她把那份报告整齐地叠好,压在花束下面。
“配方没有落到他们手里。以后,也不会。”
她在墓前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没入山脊,久到冷风吹透了衣衫。起身后,她没有回头,大步走向了停在路边的车。
回到京大实验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大楼的灯火依旧通明,那是属于科研人的不夜城。沈清刚推开车门,就看到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站在实验室门口的台阶上。
陆景行穿了一件灰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角,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数据。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在沈清略显疲惫的脸上掠过。
他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问“事情办完了吗”。
“赵教授刚才又在群里催了。”陆景行收起手机,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了没,“低温测量那边出了个异常峰,几个师兄折腾了两个小时没找到原因,你得一起看看。”
沈清走到他身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爽的肥皂味,原本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竟然在这简单的对话中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是不是传感器校准的问题?”沈清一边往里走,一边熟练地从包里掏出工牌。
“不排除,但我看能谱图,更像是界面自旋极化产生的非本征效应。”陆景行跟在她身后,推开了实验室沉重的隔音门。
实验室里,仪器的显示屏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沈清拉过转椅坐下,手指快速在键盘上律动,调取了最近一个小时的所有原始数据。陆景行在她身旁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指着屏幕上一个突兀的尖峰。
“你看这里,磁场强度达到3T的时候,这个峰位发生了明显的红移。”
“我看看参数。”沈清盯着屏幕,眼神瞬间恢复了那种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冷静,“把补偿电流调低0.5毫安,重新扫一遍能谱。”
两人并肩坐着,视线汇聚在同一块屏幕上。
窗外的黑夜浓稠如墨,而在这方狭小的实验室里,两颗原本独立运行的星辰,正以一种惊人的默契,在同一个频率上剧烈共振。
杭嘉叶抱着资料路过走廊,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
她停下脚步,对着身边的陆景梦悄悄指了指里面那两道身影。
“梦梦,你看。”杭嘉叶嚼着口香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两个人,真的不像在谈恋爱,倒像是在互相校准精密度的仪器。哪怕外面天崩地裂,只要一回到这儿,他们就只剩下数据和逻辑。”
陆景梦懵懂地看着那两个身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实验室里,沈清重新握住了鼠标,嘴角勾起一抹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些旧日的阴霾、迟到的真相、还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愧疚,终究都成了身后的尘埃。
而前方,是星辰大海,是无穷无尽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