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轮到各省府州县了。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起草了很久的文书。
“限期三个月内,各地省府州县补齐一直以来拖欠的朝廷赋税。”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逾一日,当地县令杖十。”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逾三日,杖三十。”
第三根手指。
“逾七日,杖五十。”
第四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逾十日——去职,永不录用。”
殿内安静得可怕,那几个“杖”字和“去职”二字,像是一把把刀,悬在每一个地方官的头上。
十日,从逾期第一天到第十天,十天的时间。
十天之内补齐,最多挨五十板子,官位还能保住。
十天之后还补不齐,乌纱帽就没了,而且再也别想戴上。
“当地知府,若未能完成补缴催收,一律降为县令。”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文官队列里有人忍不住抬了一下头,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知府降为县令,这不是降一级,是降好几级。
从四品降到七品,从一府之主降到一县之令,从管着几个县、十几万百姓的地方大员,变成管着几个乡、几万百姓的小官。
而且,降为县令之后,还要继续催收赋税。
催不上来,再逾期,再挨板子,再去职,永不录用。
这是一条死路,一条从四品到白丁的死路。
但朱厚照的话还没有说完:
“另外,在补齐应缴纳赋税之前,不得从当地提拔官员至京城。”
文官队列里,有好几个人的身体同时震了一下。
不得从当地提拔官员至京城——这意味着,如果一个府拖欠赋税没有补齐,这个府的所有官员,不管干得多好,不管政绩多出色,都不能进京做官。
他们只能待在原地,看着别人升迁,看着别人进京,看着别人在朝堂上站到他们前面。
这对于那些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人来说,比杖刑、比去职、比永不录用更狠。
因为它不是惩罚,是剥夺机会。
杖刑挨完了,伤好了,还是官。去职了,回家种地,也算有个了结。
但剥夺机会不一样,它让你永远处在“差一点就能上去”的位置,永远差一点,永远差一点,直到你老了。
直到你干不动了,直到你被遗忘在某个偏远的小县城的衙门里,看着别人从你身边走过,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而你,永远在原地。
朱厚照的声音忽然一转,从凌厉变成了温和,从惩罚变成了奖励。
“但若是优先补齐应缴纳的赋税的话,那么便证明其能力出色,可优先从中选拔一批进京,充实各部寺衙门。”
殿内文官们的脸色又变了,从惨白变成了复杂。
这不是一味的惩罚,这是胡萝卜加大棒。补不齐的,罚;补得齐的,赏。补得快的,优先提拔;补得慢的,慢慢等着。补不齐的,永远别想进京。
“另外,”朱厚照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开恩科,但是——”
听到“但是”两个字,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他们知道,皇帝要说的,才是真正的重点。
“恩科的取士名额同样与当地赋税相关。”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几百个人站在那里,几百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几百颗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
取士名额,与赋税挂钩。这不是加减法,这是乘法。不是做一道算术题,是做一道选择题。
你是要拖欠赋税保住那些银子,还是要让地方的士子多几个考中进士的名额?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拖欠一成,当地当年科举录取名额减少一成,均分其他各省。”
“拖欠两成,科举名额减少两成,均分其他各省。”
“拖欠三成,科举名额减少三成,均分其他各省。”
“以此类推——拖欠越多,名额越少。分予各省,以示公允。”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文官队列里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他们从队列中冲出来,跪在大殿中央,额头触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礼部尚书张昇,礼部掌科举,他对科举制度的变动比任何人都敏感。
“陛下!”张昇的声音又急又厉,像是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自太祖皇帝开科取士以来,一向以才学论高低,从未与赋税挂钩。陛下此举——臣斗胆进言——此举有违祖制!”
“有违祖制”四个字,他说得很重。在大明朝,这四个字是最重的武器。谁要是违反了祖制,谁就是祖宗的不肖子孙,谁就是对太祖、成祖的不敬。
刑部尚书屠勋也跪了下来,他的声音比张昇沉稳一些,但那份沉稳之下,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虑。
“陛下,将科举名额与赋税挂钩,恐引起天下读书人非议。那些寒窗苦读数十年的士子,若只因本省赋税拖欠而失去应得的名额,心中必然不服。天下人会说——朝廷不是在选才,是在卖官鬻爵!”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卖官鬻爵,这是最重的罪名之一。历朝历代,但凡和这四个字沾上边的皇帝,没有一个不被后世唾骂。
户部尚书王鏊没有跪,他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他是户部尚书,赋税的事归他管,科举的事不归他管。但他知道,皇帝的这个决定,比任何赋税政策都更狠。
他不是在惩罚地方官,他是在惩罚整个地方。他不是在逼地方官补齐赋税,他是在逼全省的士绅、乡绅、读书人、地主、商人一起给地方官施压。
一个县令可以不怕挨板子,一个知府可以不怕降职,一个布政使可以不怕永不录用。
但他们不能不怕全省的士绅指着鼻子骂——你们为什么不交税?你们不交税,我们的孩子就没法考功名了!我们的孩子寒窗苦读十几年,就因为你们不交税,全白费了!
这不是在催收赋税,这是携士子倒逼士绅呀。
工部尚书曾鉴也跪了下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赋税与科举,一为财政,一为选才,二者本不相干。”
“强行挂钩,恐怕会引发地方动荡。那些拖欠赋税的省份,本就是因为贫困才拖欠,如今又因拖欠而减少科举名额,岂不是穷者愈穷、弱者愈弱?”
“长此以往,贫富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富庶的省份越来越强,贫困的省份越来越弱,天下失衡,恐非社稷之福。”
御史台卿梁储没有跪,他站在那里,拱手说道:
“陛下,臣以为,卖官鬻爵四字,陛下不可不慎。今日虽非卖官鬻爵,然天下人未必这么看?”
“后世修史,未必这么写。陛下英明神武,岂可因一时之策而留下千秋话柄“”
而“千秋话柄”四个字,他说得很重。重到殿内的空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御史台的御史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殿内回荡。
“陛下,臣等恳请收回成命!”
“陛下,科举取士,以才学论高低,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不能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