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把那叠稿纸收进抽屉里,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边透出一小块淡蓝色,薄薄的,像被水洗过。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指关节咯吱响了一声。这些日子埋头写稿,肩膀僵得厉害,脖子一转就酸。她揉了揉后颈,推开书房的门,往楼下走。
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每一级都在响。加德纳舅舅家这栋老房子,什么都好,就是楼梯爱叫。
她走到一半,听见楼下客厅里有人说话,是加德纳舅舅的声音,低低的,在说什么“回去了”“留了话”之类的。
她加快脚步,转过楼梯拐角,探头往客厅里看。加德纳舅舅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杯子冒着些白烟,他握在手心还没喝。加德纳舅妈不在,大概在厨房里忙晚饭。客厅里就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壁炉里的火烧得不大,偶尔噼啪一声。
“舅舅,”玛丽走进来,“莉齐呢?”
加德纳舅舅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你可算写完了?你姐姐上午就走了,跟你告过别,看你写书写得入神,就没多打扰。”
玛丽愣住了。上午?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对面房子的屋顶染成淡金色。上午走的,那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支从书房带下来的羽毛笔,笔尖上沾着干掉的墨渍。
她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有人推开门,站在书房门口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
她当时正写到韦恩在码头上被抓住的那个场景,脑子里全是泰晤士河的水腥气和甲板上那些人影,随口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抬。原来那是伊丽莎白。
“她跟赫歇尔先生一起回去的,”加德纳舅舅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说是要回家跟父母禀明婚事,不能拖。还说——”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婚礼你必须在场,这次就先放过你了。等你回去再跟你算账。”
玛丽忍不住笑了。她想象伊丽莎白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埋头写稿的样子,想说又不敢说,最后只留下一句“我先走了”,然后被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她放下羽毛笔,在沙发上坐下,靠着椅背,望着天花板。
“我好像记得有人跟我说了什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懊恼,又带着一点好笑,“当时正写到要紧处,脑子全在那些牙齿上面,就随口应了。原来是莉齐。”
加德纳舅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了然。他端起那杯凉喝了一口,又放下,“伊丽莎白知道的。她走的时候说,‘玛丽写起书来就是这样,别叫她,叫了她也听不见。’”
玛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洗不掉的墨渍。伊丽莎白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是在笑的。
她总是这样,嘴上不说,可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上。玛丽想起那些年在朗博恩,她躲在书房里写稿子,写到天亮,写到蜡烛燃尽,写到手指发酸。
伊丽莎白从来不催她,从来不问“写完了没有”,只是偶尔推门进来,放一杯热茶在桌上,又悄悄退出去。
那些茶她经常忘了喝,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可伊丽莎白下一次还是会放,温热的,刚泡好的,放在桌角,不会碰到稿纸,也不会挡住光线。
“婚礼当然不会错过,”玛丽抬起头,嘴角弯着,“这个可不能含糊。莉齐嫁人,我要是缺席,她记恨我一辈子。”
加德纳舅舅笑了。“那倒不至于,不过念叨你几年是少不了的。”
玛丽也笑了。她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天空。马车这会儿应该走到半路了吧。
伊丽莎白坐在车厢里,对面是那个耳朵会红的年轻人。他们会说什么呢?大概不会说那些星星、那些数字、那些两千年前的希腊人。
大概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可她知道,伊丽莎白是欢喜的。那种欢喜从心里透出来,压都压不住,比那些星星还亮。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傍晚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街上有人在走,有孩子在跑,远处有马车声,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书桌前。那支羽毛笔还搁在桌角,笔尖上的墨渍已经干了。
玛丽是在晚饭后找到加德纳舅舅的。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又停住,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笑了。“写完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写到半夜。”
玛丽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舅舅,有件事想跟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