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云州城的烟雨裹着草木的清香,漫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这座大云王朝的贸易重镇,向来是繁华与凶险并存,官府的朱红牌坊立在街首,门庭森严,而巷陌深处,又藏着无数江湖客的踪迹——有腰佩长剑的侠士,有身负行囊的商贩,还有那些眉眼间藏着故事、步履匆匆的隐者。林琰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微毛,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刃藏在素色剑穗之下,不细看,只当是个寻常的行脚书生。他拢了拢长衫下摆,避开巷口飘来的雨丝,抬眼望见街角那座挂着“望云楼”牌匾的酒肆,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响,便抬脚走了进去。
望云楼不算云州城最气派的酒肆,却是江湖人最爱落脚的地方。一楼大厅人声鼎沸,酒气与菜香交织,每张桌前几乎都坐满了人,划拳声、谈笑声混着窗外的雨声,热闹得能掀翻屋顶。林琰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门口,既能看清大厅里的动静,又不易被人留意。他唤来店小二,要了一壶本地的“云水酿”,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青菜,便静静坐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短剑剑柄——那剑名“寒川”,是他年少时在青鹿门修行所得,剑刃淬过冰水,出鞘时自带一缕寒意,陪着他走过了五年江湖路,也陪着他躲过了无数次追杀。
他来云州城,本是为了寻一件东西——当年青鹿门被灭门时,师父暗中托付给他的一枚“养气玉佩”,据说玉佩中藏着青鹿门的核心武学“养气术”的后半部,也藏着当年灭门惨案的线索。五年前,青鹿门遭钱池宗构陷,污蔑其勾结妖魔,联合其他几大门派围剿,满门上下几乎无一幸免。林琰彼时还是青鹿门的蓝袍弟子,靠着师父拼死掩护,带着玉佩侥幸逃生,从此隐姓埋名,四处漂泊,一边躲避钱池宗的追杀,一边寻找玉佩的秘密和当年的真相。云州城是他的第三站,传闻当年师父曾在此地留下过线索,只是这城太大,人心太杂,他来了三日,却一无所获。
“哐当”一声,邻桌的酒碗被重重放在桌上,打断了林琰的思绪。他抬眼瞥去,只见两个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谈着江湖事。左边那汉子满脸络腮胡,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显得凶神恶煞,他灌了一口酒,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听说了吗?最近钱池宗动作频频,听说他们在找一枚玉佩,说是关乎什么武学秘籍,派了不少人在各州府巡查,凡是形迹可疑的人,都要被他们盘查一番。”
右边那汉子身形瘦削,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何止是巡查?我听说,前几日在城西的破庙里,有个书生模样的人,因为腰间藏了一枚玉佩,被钱池宗的人当场斩杀,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钱池宗现在势大,连官府都要让他们三分,毕竟听说他们背后有青阳仙门撑腰,那可是能筛选修仙者的存在,谁敢得罪?”
“青阳仙门?”络腮胡汉子皱了皱眉,“我倒是听说过,云州城表面上是官府管辖,实则是青阳仙门在暗中掌控,目的就是筛选有潜力的武林高手,转化为修仙者。钱池宗能攀上青阳仙门,难怪这么嚣张。不过话说回来,那枚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能让钱池宗如此大费周章?”
“谁知道呢?”瘦削汉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有人说,那玉佩是当年青鹿门的宝物,青鹿门被灭门后,玉佩就失踪了。钱池宗当年牵头灭了青鹿门,现在又找玉佩,说不定是想独吞青鹿门的武学秘籍,进一步壮大自己的势力。毕竟青鹿门的‘养气术’,当年可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内功心法,可惜啊,一门武学奇才,就这么被灭了门。”
“青鹿门……”络腮胡汉子叹了口气,“我还记得,当年青鹿门的弟子个个都是君子,待人谦和,从不与人结怨,却没想到落得这般下场。听说当年青鹿门有个叫林琰的弟子,是个武学奇才,年纪轻轻就将‘养气术’练到了中层,可惜灭门那天,再也没人见过他,有人说他也死了,也有人说他逃了,至今杳无音信。”
林琰端着酒碗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酒液溅出几滴,落在青布长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寒意与痛楚,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将酒碗捏碎。五年了,整整五年,他隐姓埋名,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不敢提及青鹿门,可每当听到有人说起青鹿门,说起当年的惨案,他心中的恨意就如同燎原之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钱池宗,还有那些参与围剿青鹿门的门派,他一个都不会忘,这笔血海深仇,他迟早要报。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云水酿入口辛辣,入喉却有一丝回甘,可林琰却品不出半分滋味,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他知道,钱池宗已经来到了云州城,而且正在找他手中的玉佩,他必须更加谨慎,稍有不慎,就会重蹈当年同门的覆辙。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身着黑袍、腰佩铁剑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人身形挺拔,面容阴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店小二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几位客官,里面请,请问要点些什么?”
为首的黑袍人没有理会店小二,只是冷冷地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我们不是来喝酒的,奉命巡查,凡是腰间佩剑、身负行囊的人,都要出示身份证明,若有可疑之人,一律拿下。”话音刚落,身后的几个黑袍人便分散开来,开始逐桌盘查,眼神凶狠,动作粗暴,凡是稍有反抗的人,都被他们一把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林琰心中一紧,缓缓将腰间的短剑往长衫里塞了塞,又将桌上的酱牛肉往面前挪了挪,装作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垂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知道,这些人一定是钱池宗的人,他们的服饰,他们的语气,都和当年围剿青鹿门的人一模一样。他屏住呼吸,感受着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沁出了冷汗。
一个黑袍人走到了他的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抬起头来,出示你的身份证明。”林琰缓缓抬起头,脸上故意露出一丝茫然与怯懦,声音含糊:“客官,我……我就是个寻常的书生,来云州城赶考的,没有什么身份证明。”他一边说,一边故意晃了晃身体,装作站立不稳的样子,将腰间的短剑又往里面藏了藏。
黑袍人皱了皱眉,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伸手就要去搜林琰的身。林琰心中一凛,指尖悄悄握住了短剑的剑柄,随时准备出手。就在这时,为首的黑袍人突然开口,语气不耐烦:“算了,一个穷书生而已,不值得浪费时间,我们去别处看看。”那黑袍人闻言,冷哼一声,收回了手,转身跟着为首的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