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腿长。我腿短。我跑不过你。”
“你腿短,可你走得远。你从黄河边走到上海,从上海走到航母上,从航母上走到全世界。你走得比我远。”
河生没有说话。方卫国也没有说话。两个老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河生听着方卫国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拉风箱。方卫国听着河生的呼吸声,也粗粗的,像拉风箱。两个人都不年轻了,可谁也舍不得先放下电话。
处暑的第三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第六艘航母的舾装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清理场地,拆脚手架,打扫卫生。电焊的火花没有了,切割机的嘶鸣没有了,只有扫帚扫地的沙沙声。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舾装完成了?”
“完成了。下个月海试。明年冬天交付。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三个月,大伙儿加了不少班,可谁也没抱怨过。”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钢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焊缝一道一道地焊过去。第六艘航母的飞行甲板比前几艘宽了好几米,舰岛也更紧凑。那些数字他早就烂熟于心,可站在实船面前还是觉得不一样。图纸是图纸,钢铁是钢铁。图纸上的一条线,到了船坞里就是几吨重的钢板,要几十个人抬。图纸上的一个焊缝符号,到了焊工手里就是几千度的电弧,要在钢板上一寸一寸地走,手要稳,心要定,不能急。如今这块钢铁活了,有了骨架,有了血肉,有了呼吸。再过一年,它就要入海了。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没有跟着哼,他听着。听着听着,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刚进研究所,什么都不懂,跟着孟教授画图纸。孟教授教他,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他画到第七遍就摔笔。孟教授把笔捡起来,塞回他手里。“再画。你摔一次,我捡一次。你摔一百次,我捡一百次。”他画了第八遍。通过了。孟教授看了图纸,说了一句“行了”。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处暑的第四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透了,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像一颗颗红玛瑙。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的黑洞还在,可他笑得更开了,一点都不遮掩。阳光从枣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红了?”
“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那些鸟精得很,专挑红的吃,不红的都不看一眼。它们比你嘴还刁。”
“鸟吃就鸟吃。它们也活了一夏天了,该尝尝甜的。”
“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过日子。枣是留着给你吃的,不是给鸟吃的。”
“快了。等过了八月十五,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枣红了,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果子已经红透了,好几颗裂开了口子。处暑了,夏天快过完了,秋天来了。
处暑的第五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本新书——《处暑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秋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凉了,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处暑了,早晚凉,你不知道加衣服。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处暑。“处暑,夏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处暑过后,天气就凉了。早晚凉,中午热。一天之内,能过上两个季节。我小时候不懂,为什么一天之内能过上两个季节。长大了懂了。人生也是一天之内能过上两个季节——早上还年轻,晚上就老了。快得你来不及反应。”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抬头就能看见。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东西,总能戳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就像年轻时候他在黄河大堤上迎着风喊的那句话——“河生!你等等我!你跑那么快干什么!”那句话没有什么文采,可河生记了一辈子。从十七岁记到五十七岁,记了整整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