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只有“沙沙”的背景音。然后,另一个更显苍老、唯唯诺诺、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男声响起,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
“郑、郑主任,准、准备好了……按您吩咐写的,都、都在这里了。”
这个声音,苏瑾立刻反应过来,是王德发!那个十一年前经办林国栋案、后来得了肝癌“病故”的科员!原来,陈总早就拿到了当年郑怀山和王德发密谋时的录音?!这怎么可能?!十一年前的录音!而且从背景音和两人的语气判断,这显然不是公开场合的对话,而是极其私密的、见不得光的密谈!陈总从哪里得到的?是王德发留下的后手?还是……
就在苏瑾心中震动之时,录音继续播放。
郑怀山(声音压低,带着不满和催促):“就一份?我不是让你多准备几个版本吗?措辞、角度都要不一样!要让人看不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这……就一份像什么话!”
王德发(声音更显惶恐,带着讨好的颤抖):“郑主任,您、您别急,我、我准备了……准备了三个版本。这个……这个是底稿,最、最直接的。另外两个,一个是从工作态度上挑刺,说他目无领导,骄傲自大;另一个是……是从经济问题上做文章,说他报销单据有问题,可能虚报冒领……但、但我觉得,都、都不如这个好……”
郑怀山(不耐烦地打断):“哪个?”
王德发(小心翼翼):“就、就是这个……生活作风问题。郑主任,您想啊,工作态度、经济问题,那都是可以查、可以辩的,搞不好还容易留下把柄。可这生活作风,尤其是男女关系,最是说不清道不明,沾上了就一身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而且,这种事儿,传得最快,也最毁人。林国栋那小子,年轻,有能力,长得也周正,平时跟单位里那几个女技术员走得是近点,虽然没听说真有什么,但……捕风捉影就够了。咱们这举报信,也不用写得太实,就写‘群众反映’、‘据说’、‘听说’,再暗示他跟已婚的女同事……不清不楚,晚上还去人家宿舍‘探讨技术’……这风只要放出去,假的也能传成真的!到时候,别说‘星火计划’了,他能不能在单位待下去都成问题!”
王德发的声音,一开始还带着惶恐,但说到后面,尤其是提到如何构陷林国栋时,语气竟然渐渐流利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和得意,仿佛在献上一个绝妙的计策。
录音里,郑怀山沉默了几秒钟,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磁带运转的“沙沙”声。这几秒钟的沉默,仿佛凝固了空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终于,郑怀山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低沉了一些,也少了几分焦躁,多了一丝阴沉和决断:
“嗯……你说得,有点道理。生活作风……是得好好查查。年轻人,把握不住自己,犯点错误,也是有可能的。我们这也是对他负责,对单位的风气负责。”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配合着之前的密谋,字里行间透出的虚伪和冷酷,令人不寒而栗。
王德发(立刻附和,语气谄媚):“是是是!郑主任您说得对!咱们这是对同志负责,更是对组织负责!不能因为一个人能力突出,就放松了对其他方面的要求!德才兼备,德是在前面的!林国栋这小子,就是太傲,不懂规矩,这次让他吃点苦头,也是为他好,让他长长记性!”
郑怀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然后语气转冷):“举报信,就按这个思路,再润色一下。记住,用词要‘客观’,要像是‘群众反映’,但不能太具体,不能留下把柄。写好了,不要直接给我。你找个可靠的人,用匿名的形式,投到纪委的举报箱。然后,在单位里,也适当‘放放风’,就说……听到些不好的传言,关于林国栋和女同事的,但提醒大家不要乱传,要相信组织会调查清楚。明白吗?”
王德发(心领神会,声音压低):“明白!郑主任您放心!我懂!保证办得妥妥当当,既达到效果,又不会牵连到您!匿名信我去找人写,保证查不到源头。单位里的风声,我也会把握好分寸,既让大家知道有这么回事,又显得我们是维护大局、控制影响。”
郑怀山(似乎满意了,语气缓和了一些):“嗯。老王,这件事办好了,我不会亏待你。你儿子的工作,我心里有数。老李那边,我也会打招呼。”
王德发(声音顿时充满感激,甚至带着哽咽):“谢谢郑主任!谢谢郑主任!您的大恩大德,我王德发没齿难忘!我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让您操心!”
郑怀山(淡淡地):“去吧。抓紧时间。李副市长那边,还等着消息。”
王德发(连声应道):“是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
录音到这里,并没有立刻结束,后面还有一段短暂的空白,只有“沙沙”的背景音,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似乎是郑怀山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叹息。然后,录音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音响里那“沙沙”的背景音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微弱的回响,以及郑怀山和王德发那番阴险、肮脏、充满算计的对话,如同最冰冷的毒蛇,钻入耳膜,盘踞在心头。
苏瑾站在一旁,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段十一年前的密谋录音,听到郑怀山如何道貌岸然地指示王德发,用最下作、最恶毒的方式,去构陷一个无辜的、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听到王德发如何谄媚而阴狠地献计,如何熟练地操作,她的后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寒意。这不仅仅是一桩冤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一个孤立无援的个体的、全方位的谋杀——名誉的谋杀,前途的谋杀,人生的谋杀!而主导这一切的郑怀山,在录音中那副虚伪的、冷酷的、将权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嘴脸,与他刚才在会议室里那副涕泪横流、悔恨交加的模样,形成了何其讽刺、何其丑恶的对比!
陈默依旧闭着眼睛,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食指和拇指依旧轻轻揉按着眉心,仿佛那段录音并未在他心中引起任何波澜。但他的指节,似乎比平时更加苍白了几分。
沉默,在会议室里持续蔓延。那“沙沙”的录音背景音仿佛还在耳边萦绕,与现实中中央空调的气流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低鸣。
半晌,陈默缓缓放下了揉按眉心的手,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比刚才更加幽深,更加冰冷,仿佛蕴藏着化不开的寒冰。他没有对这段录音做任何评论,仿佛播放它,只是为了确认,或者,只是为了让自己再听一遍。
“苏瑾,”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把这段录音,和刚才录下的郑怀山的供述,做技术对比分析。声纹,语气,关键词。我要最权威的鉴定报告,证明录音中的‘郑主任’,就是刚刚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郑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