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尸体在宫城后面的空地上停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黑臀来报,说搜遍了全身上下没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短剑是郑国常见的制式,毒囊是肠衣裹的,草鞋是京地周边常见的编法,衣裳是粗麻布,哪家布店都能买到。这人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来历,没有标记,没有任何线索。“不对。”林川蹲下来,重新看了一遍那把短剑。剑身没有铭文,剑柄没有族徽,剑格是素铜铸造。他用指腹沿着剑脊慢慢摸过去,摸到剑尖附近时指腹被极细微的毛刺刮了一下。
毛刺的位置在剑脊上,不是在剑刃上。这不正常。他用子服针线盒里的缝衣针把毛刺剔出来,是一小片卡在铜质纹理里的铁屑,薄得像纸灰,在灯下泛着暗哑的铁光。这把短剑曾在铸造时与铁器接触过,铁屑嵌入铜质剑脊,不是偶然刮擦,是铸造时铁器与铜液发生接触才会留下的。春秋时期没有冶铁技术,至少没有发展到能让铁屑嵌入铜剑的程度。这把短剑的铸造工艺,不属于这个时代。
黑臀在旁边问了一句:“君上,这把剑要不要拿去熔了?”林川说不用,把剑放进床头那只旧木匣里,和毒囊残片并排搁在一起。
早朝后,林川把祭仲单独留下。他把昨夜遇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说毒囊的成分,没说剑脊上的铁屑,只说刺客是个死士,牙藏毒囊,一击不中便自尽了。祭仲听完没有问刺客是谁派的。他只问了一句话:“君上认为叔段知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不会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如果刺客是叔段派的,说明他已经不打算再等了。如果刺客不是他派的,说明还有第三方想让君上死在新郑,嫁祸给叔段。”祭仲顿了一下,“君上觉得是哪种。”
林川没有回答。他在案前坐下,把这几日的情报在心里重新排列组合。子产从京地带回的消息说城东窑场日夜冒烟,戈范产量比上月翻了一倍;弦高的伙计看见京地城门有不明身份的马车夜间进出,车辙很深,车上拉的要么是铜料要么是铁料;黑臀在京地槐树林发现黑衣人轮班值守;昨夜刺客的短剑里嵌着铁屑。这几件事分开看没有一条能直接指向谁,但合在一起拼出了同一张地图:有人在京地周边活动,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冶金技术和毒理知识,既不是叔段的人也不是楚军。他们守在槐树林里等他取包,又派死士在新郑刺杀他。这拨人想杀的不是寤生,是藏在寤生身体里的他。
“新郑城防从今夜起增加一倍。所有进出城门的车辆人员一律盘查。但不要声张,不要张贴告示,不要让百姓觉得出了大事。”
祭仲应声要走,林川又说:“去东院告诉夫人,就说寡人昨夜遇刺,安然无恙。”祭仲转过身来看着林川。
“夫人会问是谁派的。”
“夫人若问起,就说寡人还在查。另外告诉她,刺客自尽了,死在巷子里,咬着毒。这些都可以说。”
祭仲领命退下。林川独坐在案前,在心里飞快地推演着叔段的下一步。如果刺客是叔段派的,失败之后叔段一定会加快动作,可能近期就会有所行动。如果刺客是第三方派的,嫁祸失败之后他们还会再有动作。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不能再按原计划等下去了。他需要主动出门,去拜访一个人。
当天傍晚,林川去了东院。武姜正在堂上剪槐树枝,申伯站在旁边捧着铜盘接剪下来的枯枝。她看见寤生进来,把剪子搁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问伤到哪了。林川说擦破了皮。武姜没有接话,只是让他坐下,然后把申伯手里的铜盘接过来放在案上,亲自给他倒了碗温汤。
“刺客自尽了。”
“祭仲跟我说了。咬着毒死的。这种死士我见过,申国也有,养了好些年才能用一次。养得起死士的人,不会只派一个。以后你出宫,多带几个随从。”她说着拿起剪子继续剪枯枝,剪刀咔嚓一声断了一根老枝。她又补了一句,“你带回来的那把弓,弓弦我让人换了。”
林川问什么时候换的。武姜说前几天,换的和申国太子用的一样的犀筋弦。说完她把剪子搁下,站起来把剪完枯枝的槐树端详了一阵,说这棵树是你父亲种的,种的那年你刚会走路,现在长得太高了,不剪枝容易招风。林川看着那棵被修剪过的槐树,枝杈断面处还在往外渗树汁,在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申伯在一旁收拾剪下的枯枝,抱了满怀,往院角走去。武姜没有再看寤生,只是把剪子放回案角。她这辈子从没问过寤生想要什么,只是在他每次出远门时替他换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