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甚至连它是什么,如何运作,又如何阻止……都一无所知。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像那片暗红的雾,悄然笼罩了这座太阳系边缘的孤岛,也即将笼罩……整个文明。
2
四月十五日上午八点二十二分,江城“守护者学院”,紧急作战会议室。
这是一间位于学院地下深处、采用了最高级别物理和信息屏蔽措施、专门用于应对最高等级危机的密室。房间不大,呈长方形,中央是一张可投射全息影像的黑色长桌。此刻,长桌两侧坐着寥寥数人,但每一个,都代表着人类文明此刻最核心的决策和力量中枢。
长桌一端,坐着赵启明。他看上去比半个月前又苍老了一些,眼窝深陷,但眼神里的火焰,却在绝望的压力下,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锐利。他面前摊开着刚刚从“深空之眼-1”传回的、绝密等级为“末日”的完整报告和数据影像。
长桌左侧,依次是秦教授、周雨,以及两位从全球理事会紧急赶来的、分管军事和科技的最高官员。右侧,则坐着林小花和林小宝。
姐弟俩都换上了正式的、深灰色的学院制服,肩章上金色的星辰图案在会议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芒。林小花坐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虚空,但仔细观察,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丝被强行压制的、属于少女的惊悸和后怕。林小宝则微微低着头,浅褐色的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戴着黑色护腕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这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全息投影在长桌中央展开,无声地播放着KBO-1147从“衰减”到“消失”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三十四秒影像,以及“清道夫”雾区在柯伊伯带“擦拭”出的、那片诡异的、空洞的、没有任何天体存在的“空白走廊”。
影像播放完毕,自动关闭。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极其低微的嗡鸣。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赵启明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沉重,像生铁砸在地面上,“代号‘清道夫’,归乡者派出的、性质与威胁等级完全未知的新型单位。初步观测,具备从概念层面‘抹除存在’的恐怖能力。移动方式非物理推进,疑似为某种高维概念的‘现实渗透’。对常规探测与攻击完全免疫。目前正从柯伊伯带方向,向太阳系内部‘渗透’。根据最保守的模型推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小花和小宝脸上,声音更加低沉:
“一百天后,它的‘抹除场’前锋,将触及地球轨道,与‘守护天幕’接触。”
“届时会发生什么,无法预测。可能是天幕被侵蚀、被削弱、被洞穿,也可能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尽的可能——是整个地球,像那些柯伊伯带天体一样,被从存在层面,彻底“擦拭”掉。
“我们有什么应对方案?”那位来自理事会的军事高官,一位面容刚毅、眼神如刀的老将军,沉声问道。他是“方舟协议”的负责人之一,代号“铁壁”。
“目前,零。”周雨的声音有些干涩,她面前的个人终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窗口在快速刷新,都是各个研究团队发来的、令人沮丧的初步分析报告,“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探测手段,包括刚刚从‘天幕共鸣计划’中解析出的几种新型概念扫描协议。结果一致:所有主动探测,在进入‘清道夫’外围约一百万公里范围后,信号源‘存在信息’即刻丢失。我们甚至无法确定,是我们发射的信号被‘抹除’了,还是信号所携带的、关于‘清道夫’的信息,在回传过程中被‘过滤’掉了。本质上,我们对它的了解,仍然停留在‘它存在,它在移动,它能抹除东西’这最基础的三点。至于它是什么,原理如何,弱点在哪……全是未知。”
“被动观测呢?”秦教授追问,“不主动刺激,只接收它自然散发的信息?”
“同样有限。”周雨调出一组极其晦涩、充满了杂波和断裂的波形图,“我们能捕捉到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纯粹’的‘否定’概念波动,与之前任何归乡者造物都不同,更古老,更……‘本质’。但这种波动本身不携带任何结构性信息,就像你听到风声,知道有风,但不知道风从哪来,为何吹拂。而且,这种波动的接收,也在变得越来越困难,仿佛‘清道夫’自身,也在某种‘适应’或‘屏蔽’我们的观测。”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面对一个无法理解、无法探测、无法攻击、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天天逼近的、绝对的“抹杀”存在,任何战术、战略,都显得苍白无力。
“常规手段无效,那……非常规的呢?”那位科技高官,一位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的中年学者,将目光投向了长桌右侧,“林小花同学,林小宝同学。根据格陵兰事件的报告,以及这半个月来学院训练数据的分析,你们二位的能力,似乎都出现了某种……超越现有理论框架的质变。尤其是小宝同学,在深空凝视信号‘消失’事件中,似乎展现出了某种……干涉‘存在’本身的能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林小宝身上。
林小宝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平静地迎向众人的注视,没有躲闪,但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清晰,“当时,感觉到有东西在‘看’姐姐,在‘标记’我们,很……恶心。然后,身体里有一股力量,自己动了。我没想攻击,也没想抹除什么,只是……不想被它看着,不想被它标记。所以,就‘想’让它‘不存在’在那里。”
“然后,它就‘消失’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那种感觉很……空。好像用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又不知道用掉了什么。而且,只对那个‘看’我们的‘点’有用。对那个大的、在柯伊伯带的‘雾’,我试过了,没用。”
他说着,抬起戴着黑色护腕的左手,对着空气,轻轻一握。会议室里,什么也没发生。但他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有些困惑。
“我感觉不到它。”他看着自己的左手,低声说,“那个‘雾’,太大了,也太……‘实’了。它不是一个小小的‘标记点’,它好像就是……‘抹除’这个‘概念’本身。我的力量,碰不到它,也定义不了它‘不存在’。”
“因为你的‘存在之力’,或许能作用于具体的、孤立的‘存在信息’,但面对一个庞大的、本身就是某种‘规则’具现化的‘概念集合体’,量级和层次上,差距太大了。”秦教授分析道,眼神复杂地看着小宝,“就像一滴水,可以让一粒沙子消失,但面对整个沙漠,无能为力。”
“那姐姐呢?”林小花突然开口。她没有看弟弟,而是看向赵启明和周雨,黑色的眼睛里,是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坚定,“我的‘天幕共鸣’,在格陵兰之后,提升了很多。我能感觉到,我和妈妈……和天幕的连接,更深了。天幕的‘呼吸’,它的‘感觉’,我好像能模糊地感知到一些。如果……如果那个‘清道夫’最终的目标是天幕,天幕自己,会不会……有所感应?有所反应?”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