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完,将竹简递给身旁的侍从。
侍从接过,朗声宣读。
“……吴军败退零陵,沅陵失守,冠军侯重伤。益州军控制江州至沅陵一线,长江上游尽入其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文武百官听完,神色各异。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头沉思。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熏衣草的气味,还有从殿外飘进来的、冬日枯草被阳光晒暖的干燥气息。
“诸卿有何看法?”子龙开口,声音平和。
大将军人无再少年第一个出列。
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穿着玄色铠甲,腰间佩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伤疤,那是多年前与羌胡作战时留下的。此刻,那道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大王!”人无再少年的声音洪亮,“此乃天赐良机!”
子龙挑眉:“哦?”
“吴国新败,水军受挫,清舟必全力防备益州水军东下。”人无再少年走到大殿中央,手指在空中虚划,“此时,我大魏若挥师南下,取荆州如探囊取物!”
一名文官摇头:“将军此言差矣。吴国虽败,根基未损。零陵、长沙一线已增兵布防,此时强攻,恐难奏效。”
“谁说要强攻赤壁?”人无再少年转身,眼中闪过锐光,“我说的是——汉中。”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语。
子龙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说。”
人无再少年走到大殿一侧的地图前——那是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绘在绢帛上,悬挂在木架上。他伸手,粗壮的手指点在益州北部。
“汉中。”他的指尖敲了敲那个位置,“益州门户,巴蜀屏障。当年刘备得汉中,方能称王。诸葛亮五次北伐,皆以汉中为基。此地若失,成都平原无险可守,颜无双纵有通天之能,也只能困守孤城。”
他移动手指,划过秦岭,指向关中。
“我大魏在关中有精兵十万,骑兵三万。若从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三路并进,半月可抵汉中城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快,“颜无双刚经荆南大战,军队需要休整,缴获需要消化,新得领土需要安抚——她此刻,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一名老臣捋须沉吟:“将军所言有理。但汉中守将看着办,此人虽出身低微,却颇有将才。沅陵夜袭焚粮,便是他的手笔。”
“看着办?”人无再少年嗤笑,“他再能打,手下有多少兵?益州主力在荆南,汉中防务空虚。我十万大军压境,他拿什么守?”
他转身,面向子龙,单膝跪地。
“大王!机不可失!若等颜无双消化战果,整编军队,届时她坐拥荆南、益州,水陆并进,天下谁能制之?今日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子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文官队列的首位——那里站着万俟系。
万俟家是魏国顶级门阀,世代公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万俟系作为家主,年近六十,面容清瘦,眼神深邃,穿着深青色朝服,腰间佩着玉珏。他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沉静的古鼎。
“万俟卿以为如何?”子龙问。
万俟系缓缓出列。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朝服下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到人无再少年身侧,却没有看地图,而是望向殿外。
冬日邺城的天空,湛蓝如洗。
“大将军所言,老臣赞同七分。”万俟系开口,声音苍老而清晰,“颜无双必须遏制。此女行事,已非寻常诸侯争霸。”
他顿了顿,继续说:“她推行‘摊丁入亩’,削弱豪强;设立‘匠作营’,钻研奇技淫巧;改革军制,提拔寒门——这些举措,看似为了强兵富国,实则动摇天下根本。”
“根本?”人无再少年皱眉。
“门第。”万俟系吐出两个字,“千百年來,天下秩序,皆以门第为基。士族治学,寒门耕战,各安其位。但颜无双——她让寒门为官,让工匠受赏,让女子掌权。”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长此以往,谁还尊经崇古?谁还敬畏门阀?天下秩序,必将崩坏。”
大殿里一片寂静。
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远处传来宫人搬运物品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钟声——那是邺城大报恩寺的午时钟。
“所以,”子龙缓缓道,“万俟卿也主张攻汉中?”
“老臣主张的,不是攻汉中。”万俟系转身,面向子龙,“而是灭益州。”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汉中向下,划过巴蜀。
“颜无双根基在益州。只要益州不破,她败十次,也能卷土重来。但若益州有失——荆南便是孤地,迟早重归吴国。届时,她纵有通天谋略,也不过是无根浮萍。”
人无再少年眼睛一亮:“丞相的意思是……”
“联合吴国。”万俟系说,“清舟新败,必怀怨恨。但他更怕的,是颜无双坐大。派人去建业,告诉清舟:魏国愿出主力攻汉中,吴国只需出兵策应,牵制益州水军。汉中若下,两家共分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