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挤出一抹干涩的笑,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白夜,别闹了行不行?才分开两个月,你不至于跟我们装陌生啊?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白夜静静看着他,眼底始终一片漠然,没有波澜,没有戏谑,没有半分故人的暖意。
字字清晰,笃定无比:“我不认识你。”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钱多多最后的侥幸。
他瞬间哑然,怔怔立在原地,手足无措,连抬手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
苏小小咬着唇,一步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怀中带着晨露的野花递到白夜面前,眼眸亮晶晶的,还抱着最后一丝期盼:“你还记得吗?你走之前,我跟你说过,等你回来,就送你一束花。我一直等着你的。”
白夜垂眸。
目光落在那束鲜嫩洁白的雏菊上,淡淡停留片刻。
繁花温柔,清香浅浅,是世间最纯粹的善意。
他抬手,指尖轻触花束,稳稳接过。
礼貌得体,分寸绝佳。
“谢谢。”
苏小小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声音带着细碎的颤抖:“你……你记得我对不对?”
下一秒,少年清冷的声音,彻底碾碎所有温柔期盼。
“不记得。”
“只是你赠我花,我理应道谢。”
没有回忆,没有旧情,没有熟稔。
只是陌生人之间,最基础的礼貌教养。
刹那间,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顺着白皙的脸颊悄然滑落,砸在娇嫩的花瓣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苏小小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是双肩微微颤抖,捧着空落落的双手,眼底的温柔尽数化作破碎的酸涩。
从头到尾,叶无道一直沉默伫立。
他没有说话,没有上前,没有惊呼,没有质问。
只是静静看着白夜,看着这张相伴生死、并肩沙场、托付后背的熟悉眉眼。
只是清晰看见,那双曾经会为同伴温柔、为情义执拗、为归途期盼的黑色眼眸,彻底变成了冰冷死寂的浅灰。
那是剑魔彻底觉醒的烙印。
是逆天改命、血债血偿之后,宿命馈赠的残酷代价。
他亲手斩灭了仇人,报尽血海深仇,却被天道因果,一寸寸剥离了所有人间温情与过往记忆。
所有并肩的岁月、所有生死的托付、所有山间烟火、所有宗门朝夕。
尽数清零。
沦为空白。
良久,叶无道才缓缓开口,嗓音平静得过分,听不出悲喜,却藏着压入骨髓的酸涩:“你还记得什么?”
白夜垂眸看着手中的花束,沉默思索片刻,灰白的眼眸一片空茫,坦然作答:
“我记得,我名白夜。”
“我记得,我是剑修,身负剑魔传承。”
“我记得,剑鬼通敌叛宗,我亲手斩他,了结恩怨。”
叶无道凝眸看着他:“还有呢?”
白夜抬眸,望向阴沉的天空,目光空洞无依。
沉默,漫长的沉默。
良久,轻轻摇头。
“没有了。”
世间万千过往,人间所有牵绊,师门、兄弟、知己、归途。
尽数遗忘。
……
叶无道抬步,缓缓走下层层石阶。
一步,一步,踏碎满地寒凉,踏碎满场破碎的期盼。
他走到白夜身前。
两人咫尺相对。
白夜身姿挺拔,比他高出半个头颅,依旧是那副孤峭绝世的模样。
可此刻在叶无道眼中,眼前的少年,单薄、茫然、无依、无归,像一柄斩断因果、孑然独立的孤剑,漂泊世间,无处栖身。
曾经护他、伴他、信他、念他的一切,尽数不在。
山风微凉,吹起两人衣袂,静静对峙,无声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