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噬了整座小城。
傍晚七点二十分,街边所有路灯尽数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灯光刺破浓稠的黑夜,在路面铺出一片片斑驳摇曳的光影。初秋的夜风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暖意,裹挟着刺骨的寒凉,呼呼刮过街巷树梢,卷起满地枯叶,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呜咽,缠绕在幸福里小区的每一个角落。
小区内外彻底乱了。
十分钟前马博拨打的报警电话刚刚挂断,邻里街坊便已经全员动员起来。老旧小区本就住户密集、人情温热,家家户户彼此熟识,六岁的马念乖巧懂事,平日里见人就甜甜问好,整个小区的老人小孩、叔叔阿姨,没有一个不喜欢这个软萌乖巧的小姑娘。
谁也无法接受,那个每天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画画、乖乖打招呼的孩子,会在自家楼下、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贩子生生拐走。
“快!所有人都动起来!别站着了!”
“分头找!分片区!别走重复路!”
“小区内部、外围巷道、西门小路、菜市场后街,全部都要查一遍!”
最先稳住情绪的是几位年长的大爷大妈,经历的事情多,遇事更沉稳。他们迅速出声指挥,自发将聚拢的邻里分成好几队人马,有条不紊划分搜寻区域,不敢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人命关天,孩童走失黄金时间只有短短几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早找到一刻,孩子就少受一分罪。
一队人留守小区内部,逐栋逐层排查楼道、楼梯间、废弃储物间、楼顶角落,就连楼下堆放杂物的棚子、花坛灌木丛、车辆底盘都一一弯腰查看,生怕孩子被藏在任何一个隐蔽的角落。
一队人直奔小区西门外的辅路,顺着孩子被带走的方向,沿着乡间小路、城郊岔路往前搜寻,沿途呼喊、张望、逢人就问。
还有一队年轻力壮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自行车,分散开往县城主干道、夜市街区、老菜市场、公交站台等人流密集的地方,大范围铺开搜寻。
短短几分钟,几十人的搜寻队伍瞬间散开,奔赴小城的大街小巷。此起彼伏的“念念!马念!!”的呼喊声,穿透沉沉夜色,嘶哑、急切、焦灼,在空旷的街巷里反复回荡,凄厉又心酸。
马博像一具丢了魂魄的躯壳,彻底僵在了小区西门的路口。
他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双手死死插进头发里,指节用力到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白天在工地扛钢筋、搬板材、百斤重物压身都不曾弯曲的脊背,此刻佝偻坍塌,再也撑不起半分挺拔。
滚烫的眼泪早已流干,眼眶通红肿胀,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漆黑与荒芜。
刚刚那短短几分钟的画面,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刻进他的脑海,反复循环、反复凌迟。
夕阳、花坛、粉笔、粉色碎花裙,女儿甜甜的笑脸、软软的道别,还有自己转头闲聊的疏忽……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每一次回想,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他的心口,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如果他没有心软停下闲聊,如果他视线一刻不曾离开,如果他哪怕多警惕一分……
只要有一个如果成立,他的念念,此刻就还在楼下嬉笑,就还能回家吃上热饭,就还能依偎在父母身边安然无恙。
可世上从无如果。
是他的大意,是他的疏忽,是他的侥幸,亲手将自己六岁的女儿,推进了无边的黑暗与未知的深渊。
“老马!你别蹲在这里了!动起来!找孩子!”
邻居老张红着眼眶,用力拽起瘫软在地的马博,声音哽咽又急切,“警察马上就到,我们先找!多找一寸路,就多一分希望!你千万不能垮!念念还等着你找她回家!”
老张满心愧疚。
他清楚地记得,是自己停下脚步拉住马博闲聊,是自己打断了他看护孩子的注意力。若不是自己多嘴闲谈,马博绝不会分心,孩子也绝不会凭空走失。
这份愧疚沉甸甸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此刻他不敢多说半句道歉的话,所有的愧疚都化作拼命寻找的动力,只想着多跑几步路,多问几个人,能把乖巧的小姑娘找回来。
马博被他硬生生拽起,双脚发软,浑身无力,身形摇晃得几乎站立不住。他麻木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望向漆黑的前路,望向四通八达、纵横交错的陌生街巷。
夜色茫茫,车流不息,人来人往。
可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女儿的痕迹。
“对……找……我找我的孩子……”
他喉咙沙哑破碎,发出含糊不清的低语,像是本能的呢喃。片刻的死寂过后,积压在心底的崩溃与疯狂彻底爆发出来。
他猛地甩开老张的手,如同疯魔一般,再次朝着西边小路狂奔而去。
脚步踉跄、狼狈不堪,皮鞋踩在坚硬的路面上,踉跄磕碰,好几次险些直接摔倒。他顾不上膝盖磕碰的疼痛,顾不上迎面吹来的刺骨冷风,顾不上早已酸涩肿胀的双眼,只是拼尽全力往前跑,一遍又一遍扫视路边每一个行人、每一辆过往车辆、每一个路边角落。
“念念!!你在哪里!!爸爸在这里!你出来好不好!”
“别害怕!爸爸来找你了!你听见就应声!!”
“求求你……出来吧……别吓爸爸……”
他一边狂奔,一边嘶哑嘶吼,声音早已彻底破音,带着泣血的哀求。一声声呼喊破碎在风里,卑微又绝望。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看着这个衣衫凌乱、双目赤红、疯跑哭喊的男人,脸上满是同情与唏嘘。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于心不忍,主动上前询问情况,想要帮忙一同寻找。
没有人知道,这个崩溃失态的男人,从前是多么沉稳坚毅。
他这辈子安分守己、勤恳踏实,不惹事、不闹事,一生向善,拼命劳作养家,从未做过任何亏心事,可命运偏偏给了他最残忍的报应,夺走了他最珍贵的一切。
另一边,瘫坐在地的林慧,被几位好心的阿姨小心翼翼搀扶起来。
她早已哭到脱力,双眼空洞无神,眼泪无声地不停滚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双腿绵软无力,浑身冰冷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与力气,连站立都需要旁人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