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他,满心都是寻常日子的安稳平和,从未想过,这一句寻常的叮嘱,会成为他余生所有痛苦与悔恨的开端。
夕阳渐渐西沉,天色慢慢从暖黄转为浅灰,暮色层层笼罩下来,光线一点点变暗。小区院子里的大人陆续带着孩子归家,喧闹的人声渐渐稀疏,只剩下零星几个孩童还在角落玩耍。
念念依旧和两个小女孩蹲在花坛边玩耍,拿着粉笔在地面涂涂画画,专注又开心。
马博就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目光牢牢落在女儿小小的身影上,视线片刻不曾离开。晚风微凉,吹得人格外松弛,他想着热水器故障不算复杂,自己以前简单修过几次,几分钟就能搞定,修完正好上楼吃饭,一切都平平常常,毫无异常。
没过几分钟,住在同一单元的老张提着酒瓶子从外面回来。
老张和马博是多年邻居,年纪相仿,平日里关系极好,两家常常互相串门、互帮互助。老张也是工地工人,两人常年一起干活、搭伴谋生,交情深厚。
“老马,今天回来这么早?”老张笑着打招呼,脚步踉跄,带着几分酒气,显然是和朋友小聚喝了点酒。
“嗯,活少,早点收工。”马博笑着应声。
“正好,晚上没事,咱俩待会儿喝两杯?”老张凑过来,熟络地搭着他的肩膀闲聊,絮絮说着工地上的琐事、邻里的闲话。
马博没有拒绝,邻里闲谈本是寻常,他一边轻声应和着老张的话,目光依旧时不时扫向不远处的女儿。他自认没有分心,视线始终笼罩着孩子玩耍的区域,不过几步的距离,短短几分钟的闲聊,绝不会出任何问题。
可命运的残酷,从来都藏在这自以为是的“万无一失”里。
不过短短两三分钟的光景。
就是这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几分钟,酿成了他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滔天过错。
闲聊间,马博下意识抬眼,再次望向花坛边——
空了。
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只剩下散落的彩色粉笔、画了一半的小花图案,还有女儿刚才掉落的一片小小的碎发夹。
方才还蹲在地上嬉笑玩耍的小小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院子里安安静静,晚风簌簌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周遭连孩童的嬉闹声都彻底消失了。
那一刻,马博的心跳骤然一停,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猛地窜起刺骨的寒意。
整个人像被惊雷劈中一般,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老张的闲聊声、晚风的声响、远处的车声,全都变得模糊遥远,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僵硬地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会没人了?
就短短几分钟!孩子就在眼皮子底下,几步之遥的地方,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念念?”
他下意识开口喊了一声,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无人回应。
软糯稚嫩的童声没有响起,那个总会立刻应声、奔向他的小小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马念!!”
他抬高音量,急促地大喊,声音陡然沙哑、颤抖,带着突如其来的恐慌。
依旧死寂一片,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风声回荡,无人应答。
巨大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的四肢百骸,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尽数竖起。他再也顾不上身边闲聊的老张,猛地甩开对方的手,脚步踉跄地朝着花坛边狂奔过去。
几步的距离,他却跑得狼狈仓促,双腿发软,浑身僵硬。
冲到花坛边,低头望去,地面只有残留的粉笔痕迹、散落的小石子,还有那枚熟悉的碎发夹。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孩子,真的不见了。
“念念!念念!!你在哪儿?别躲了,爸爸看见你了!”
马博慌了,彻底慌了。他环顾四周,目光疯狂地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声音嘶哑地大声呼喊,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让躲起来玩耍的孩子应声出现。
他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孩子只是贪玩,和小伙伴躲起来捉迷藏了,只是藏在了花坛后方、楼栋夹角、杂物堆后面,想跟他开玩笑。
六岁的孩子,正是爱捉迷藏、爱嬉闹的年纪,一定是这样,一定只是躲起来了。
可他连喊数声,回应他的只有萧瑟的晚风,只有树叶的簌簌声响,没有半点孩童的动静。
方才和念念一起玩耍的两个小女孩,还在不远处的路口玩耍。马博立刻冲过去,一把拉住孩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们刚才不是和念念一起玩吗?她人呢?马念去哪里了?”
两个小女孩被他慌张狰狞的模样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小声回道:“不知道……刚才有个叔叔过来,说带她去买好吃的,她就跟着叔叔走了。”
轰——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了马博的心脏,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侥幸。
又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他的头顶,让他瞬间天旋地转、浑身冰凉。
陌生叔叔?
带她去买好吃的?
走了?
短短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凌迟着他的神经。
马博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手脚冰凉,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用力到发白、发抖,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炭块堵住,窒息般的痛苦席卷全身,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沉重。
他活了三十四年,吃过无数苦、受过无数累、熬过无数难,工地摔伤、干活受累、生活拮据,从来没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恐惧、绝望、崩溃。
贫穷压不垮他,劳累打不倒他,生活的苦难他都能咬牙扛过去。
可孩子不见了。
他最宝贝、最心疼、视若命根的女儿,不见了。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就在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看护里,短短几分钟,被陌生人带走了。
“往……往哪边去了?!那个叔叔带她往哪边走了?!”
马博死死盯着两个孩子,声音抖得不成人形,嘶哑破碎,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他死死压制着心底的绝望,拼命追问最后的线索。
小女孩被他通红的眼眶、慌乱的模样吓得眼眶泛红,怯生生抬手指向小区西门的方向:“那边……往西门外面走了……很快就不见了……”
西门!
幸福里小区的西门,是小区的侧门,紧邻城外的老旧辅路,没有监控,人流量杂乱,平日里少有人经过,四通八达,连通着街巷、国道和乡村小路,一旦走出这里,人海茫茫,根本无从追寻!
“念念——!!”
马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再也顾不上任何东西,疯了一般朝着小区西门狂奔而去。
心脏剧烈地跳动,快要冲破胸腔,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女儿软糯的笑脸、甜甜的声音、小小的身影,一遍遍在眼前闪过。
悔恨、恐慌、绝望、自责,无数汹涌的情绪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分心闲聊!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寸步不离守着孩子!恨自己为什么要有那短短几分钟的疏忽!
就是这短短几分钟,就是这一念松懈,毁掉了他安稳幸福的家,酿成了终身无法弥补的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