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归自然,天地复清宁。
自那片深山灵境悟道归来,李枚九与江宁儿褪去了所有求道执念、渡世初心,道心归于平淡,修为隐于凡身。不再论天地法理,不再谈苍生大道,不再行传道渡世之举,只做两个行走人间、随遇而安的寻常行者,看山川朝夕,伴烟火晨昏,岁岁安然,步步相随。
天地浩大,道韵无声,可当一切玄奥法理尽数看透、万般修行真谛尽数悟尽之后,江宁儿心底,却悄然生出了一份大道之外、法理不载、天地难束的温柔情愫。
从前千年修行,她一心向道,心藏山河,眼含苍生,所思所念皆是本心、善念、自然、大道。她以为修行一生,唯道为伴,唯心为归,无情无牵,无念无挂,便是最终圆满。她看遍人间情爱痴缠,总觉得是俗世枷锁、凡尘执念,是修士应当勘破、应当放下的虚妄因缘,故而素来淡然自持,清心寡欲,七情不动,六根清净。
她曾笑世人困于情爱,悲欢皆系一人,起落皆为一念,为相逢喜,为别离伤,为相思苦,为相守盼,终究是困于执念,迷于本心,背离清宁大道。她始终笃定,修道之人,当断尘缘,绝情爱,守孤心,伴山河,方得永恒自在。
可直到此生一路与李枚九同行,走过深山悟道,走过凡尘渡人,走过乱世疾苦,走过山河万里,走过岁岁朝夕,她才慢慢明白,世间最动人的从不是通天大道,不是万古长生,而是岁岁相伴、步步相随的温柔偏爱。
道能渡苍生,渡万物,渡迷障,渡因果,却渡不了心底一念深情;
法能定阴阳,顺四时,安天地,化浮沉,却化不开眼底一寸温柔。
二人自灵境而出,不疾不徐,漫无目的行走在江南山水之间。
暮春时节,烟雨濛濛,远山含黛,近水含烟,江南细雨缠绵,丝丝缕缕洒落人间,打湿青石板路,润透岸边垂柳。两岸繁花灼灼,落英随流水缓缓漂泊,乌篷船轻摇水面,摇碎一湖烟雨,摇落满岸春光,人间温柔,尽数藏在这烟雨江南里。
没有宗门钟声,没有论道清音,没有苍生疾苦,没有俗世纷争。
只有细雨微风,山水温柔,还有身旁步步相随、岁岁如故的人。
李枚九走在身前半步,素衣被细雨轻轻沾湿,边角微润,不染尘俗。他依旧是那般温润平和的模样,眉眼清浅,身姿挺拔,历经万般悟道渡世,眼底无波澜,心中无执念,淡然如山,温柔似水。
他从不会疾行赶路,始终放慢步履,迁就着她的步调;
他从不会自顾前行,每逢路险雨滑,总会下意识侧身护在她身侧;
他话不多,却字字温柔,遇事沉稳,待人赤诚,千年相伴,从未有过半分急躁,半分疏离。
从前的江宁儿,只觉这份相待,是同门之义,是同道之情,是修行路上彼此扶持的情谊,干净澄澈,无牵无挂。
可今日烟雨朦胧,山水温柔,天地清宁,大道无声,所有外界喧嚣尽数褪去,所有修行法理尽数沉淀,她静静望着身前之人,心底沉寂千年的方寸之地,忽然轻轻一动,漾开层层从未有过的温柔涟漪。
那一刻,她忘了道,忘了法,忘了天地,忘了苍生,忘了千年修行,忘了万古大道。
眼底、心底、万千思绪里,只剩下一个李枚九。
雨丝轻柔,拂过眉眼,微凉细腻,江宁儿缓缓停下脚步,立在江南烟雨中,静静看着身前缓缓驻足、回头望她的少年。
李枚九回头,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眉眼温润,轻声询问:“怎么不走了?雨落微凉,莫要久立受风。”
他说话的声音,依旧温和醇厚,带着岁月沉淀的安稳,带着千年相伴的熟稔,简简单单一句叮嘱,却温柔得落进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往日千百载,她听惯了他论道明理,听惯了他悲悯渡人,听惯了他言说天地自然、万法本心,字字是大道,句句是苍生。
可今日这一句寻常叮嘱,无关大道,无关修行,无关苍生,只关她一人冷暖,只念她一人安稳。
就是这一瞬,江宁儿心底那层固守千年的清心道壁,轰然碎了,无声无息,温柔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