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苍茫的楚地荒原,打在林砚单薄却挺拔的身形上,掀起他玄色劲装的下摆,露出腰间悬着的那枚乌木针囊。针囊是旧物,针袋上的纹路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旧干净利落,一如它的主人——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却又无人敢轻易提及的“针下无情”林砚。
林砚的脸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下颌线绷得极紧,唇色偏淡,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像寒潭,深不见底,里面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沉郁。他的左手始终揣在衣襟内侧,指尖紧紧抵着一块温热的木牌,那是吕玲晓的魂牌,也是他这三年来,唯一的执念。
魂牌是上等的金丝楠木所制,小巧玲珑,掌心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正面用朱砂笔工整地写着“吕氏玲晓之位”六个小字,字迹娟秀,是林砚亲手所书。背面则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那是吕玲晓生前最爱的花,花瓣纤巧,纹路清晰,每一笔都刻得极其认真,仿佛要将那个温柔爱笑的女子,连同她的模样,一并刻进这方寸木牌之中,刻进自己的骨血里。按照民间习俗,这魂牌便是玲晓灵魂的安身之所,是他与她唯一的联结,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他走到哪里,便将这魂牌带到哪里,片刻不曾离身,只求能护她“安宁”,如世人对逝者那般,求一个入土为安,求一个魂归其所。
三年前,青苍山巅,那场惊天动地的决战,至今想来,依旧是林砚心中无法磨灭的痛。彼时的他,还不是“针下无情”,只是青苍山掌门的亲传弟子,天资卓绝,性情温润,身边有他倾心相待的师妹吕玲晓,有疼爱他的师父师母,有一同长大的师兄弟,日子平静而温暖。吕玲晓温柔善良,眉眼间总带着淡淡的笑意,她不擅长武功,却精通医术,常常背着药箱,行走在青苍山脚下的村落里,为百姓诊病施药,深得人心。林砚曾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待他学有所成,便向师父师母求娶玲晓,守着青苍山,守着彼此,安稳一生。
可命运弄人,江湖纷争,从来都容不下半分安稳。幽冥教突然崛起,行事狠辣,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到之处,鸡犬不宁,很快便席卷了大半个江湖。青苍山作为江湖名门,自然成了幽冥教的眼中钉、肉中刺。幽冥教教主亲自率领大批教徒,围攻青苍山,一时间,青苍山火光冲天,血流成河,昔日的仙山福地,沦为了人间炼狱。
那场大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师父师母为了保护弟子们突围,以身殉道,师兄弟们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青苍山的青石路。林砚拼尽全力,护在吕玲晓身边,手中的银针,第一次染上了鲜血。他的银针,本是用来救人的,是师父教他用来针灸治病、护己防身的,可那天,他却用这枚枚银针,刺穿了一个又一个幽冥教教徒的咽喉,每一针下去,都精准狠辣,没有半分留情。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只要他拼尽全力,就一定能护得住玲晓,护得住青苍山的一丝火种。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幽冥教教主的武功深不可测,林砚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与之周旋,根本无暇顾及身边的玲晓。就在他被教主一掌击中,口吐鲜血,身形踉跄之际,一名幽冥教的长老,趁机挥刀,朝着吕玲晓砍去。林砚目眦欲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甩出一枚银针,刺穿了那名长老的手腕,可刀势已尽,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刀锋划过吕玲晓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素白色的衣裙,也染红了林砚的双眼。
吕玲晓倒在林砚的怀里,气息微弱,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她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林砚的脸颊,轻声说道:“阿砚……别难过……我……我会一直陪着你……”她说完,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那抹温柔的笑意,定格在了她的脸上,成了林砚心中永恒的痛。
那场大战,最终以幽冥教撤退告终,可青苍山,却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尸横遍野,满目疮痍。林砚抱着吕玲晓的尸体,在青苍山巅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一般。三天后,他亲手将玲晓安葬在青苍山巅的玉兰花树下,那是他们曾经一起种下的树,如今,却成了她的安息之地。随后,他亲手为她制作了这枚魂牌,将她的一缕发丝,连同他所有的思念与悔恨,一并封存在魂牌之中,贴身存放。
从那以后,江湖上便少了一个温润如玉的青苍山弟子林砚,多了一个冷酷无情、出手狠辣的“针下无情”。他带着吕玲晓的魂牌,游走于江湖之中,四处寻找幽冥教的踪迹,凡是与幽冥教有关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他都不会放过,手中的银针,成了索命的利器,每一针下去,都快、准、狠,从不留情。三年来,他踏遍了大江南北,手上沾满了鲜血,江湖上的人,要么敬畏他,要么惧怕他,却没有人知道,这个冷酷无情的杀手,心中藏着怎样的伤痛与执念。他活着,只为复仇,只为给玲晓一个交代,只为能陪着她,走到天涯海角。
这一日,林砚终于追踪到了幽冥教的踪迹,得知幽冥教的一个分舵,就隐藏在江陵市中。江陵市地处楚地腹地,四通八达,商业繁华,鱼龙混杂,既有达官贵人,也有江湖浪子,还有市井无赖,是个藏污纳垢之地,也正是幽冥教隐藏踪迹的绝佳场所。
林砚站在江陵市的城门外,抬头望去,只见城门高大雄伟,青砖砌成的城墙,历经岁月的沧桑,依旧坚固挺拔,城门上方,“江陵”两个大字,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威严之气。城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牵着马的商人,有背着行囊的游子,有穿着绫罗绸缎的达官贵人,还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平民百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与林砚身上的冷冽气息,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左手,指尖传来魂牌的温热,仿佛玲晓就在他的身边,陪着他一起,踏入这座陌生的城池。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的情绪,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酷无情的模样,迈开脚步,缓缓踏入了江陵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