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了。
她真的怕了。
她怕今天这一切,只是他为了稳住自己的缓兵之计。
等她回了府,他转头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到时候,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她必须拿到实实在在的保障。
朱枫死死地瞪着她,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堂堂大明天子,竟然被一个女人,用一把匕首逼到这个地步!
传出去,他的脸面何存!
可他看着她脖子上那道越来越刺眼的血痕,看着她那双不拿到圣旨誓不罢休的决绝眼神,他知道,今天若是不遂了她的愿,她真的会血溅当场。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答应你!朕现在就给你写!”
他猛地转身,走到石桌旁,对着跟在远处,一直不敢靠近的刘喜吼道:“刘喜!笔墨伺候!”
刘喜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听到皇帝的召唤,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颤颤巍巍地拿出了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
朱枫抓起毛笔,甚至来不及磨墨,直接蘸了蘸墨盒里的浓墨,就在一张空白的圣旨卷轴上,奋笔疾书起来。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力透纸背,可见他心中有多么愤怒。
徐妙云就这么举着匕首,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他。
很快,一道足以改变她一生的圣旨,就在朱枫的笔下完成了。
他写完,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小印,重重地盖了上去。
然后,他拿起那卷还散发着墨香的圣旨,走到徐妙云面前,狠狠地塞进了她的怀里。
“现在,你满意了?”
他咬着牙问道。
徐妙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圣旨。
明黄色的卷轴,上面用刚劲有力的字迹写着:兹有魏国公之女徐氏妙云,性情贞静,素有向佛之心,曾于朕前立誓,愿入空门,终身不嫁,为国祈福。
今特准其请,着即日于城西水月庵修行。
钦此。
白纸,黑字,红印。
一切都成了定局。
她的人生,在这一刻,被彻底钉死在了“尼姑”这两个字上。
徐妙云看着那道圣旨,突然觉得无比的讽刺。
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惜以死相逼,最终,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牢笼。
但她终究是自己选的。
“多谢陛下成全。”
她收起圣旨,然后,将那把横在脖子上的匕首,缓缓地放了下来。
当啷一声。
匕首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随着这声声响,徐妙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身子一软,就朝着地上倒去。
“小心!”
朱枫想也不想,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温香软玉,满怀。
熟悉的、带着一丝清冷体香的味道,瞬间钻入他的鼻息。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隔着薄薄的衣衫,朱枫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瘦削的骨架,和那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有多久……
有多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
记忆中,她总是带着一点婴儿肥,抱在怀里软软的,暖暖的,像个小火炉。
可现在,她却瘦成了这样。
朱枫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而徐妙云,在倒下的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
当她感觉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时,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没有推开他。
她甚至贪婪地,吸了一口他身上那熟悉的、混杂着龙涎香和淡淡墨香的味道。
这个怀抱,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
在无数个孤枕难眠的深夜里,她都幻想着,他能像从前一样,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告诉她,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现在,梦醒了。
现实,比噩梦更残忍。
“放开我。”
她挣扎了一下,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朱枫的身子一僵,如梦初醒。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后退了一步。
徐妙云失去了支撑,踉跄了一下,扶着亭柱才勉强站稳。
亭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尴尬。
两个人,一个狼狈地站着,一个僵硬地立着,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那短暂的拥抱,像一个荒唐的插曲,打破了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却又让他们陷入了更深的迷惘。
“你……”
朱枫清了清嗓子,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脖子上的伤,没事吧?”
徐妙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她摇了摇头:“不劳陛下挂心。小伤而已,死不了。”
她这句带刺的话,让朱枫刚想缓和一下的气氛,又瞬间降到了冰点。
“哼。”
他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她,“既然死不了,圣旨也拿到了,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等着朕请你吃饭吗?”
徐妙云看着他冷硬的背影,心里一阵绞痛。
是啊,事情已经了结了。
他给了她想要的结局,她也该识趣地离开了。
从此以后,他们就真的再无瓜葛了。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即将迎来自己的第一个皇子。
一个,是即将遁入空门的带发尼姑,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云泥之别。
天壤之隔。
巨大的悲伤和不甘,像潮水一样,再次将她淹没。
她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明明曾经那么好,好到她以为他们会是彼此的一生一世。
可为什么,最后却变成了这样?
“陛下。”
她鬼使神差地,又开口叫住了他。
朱枫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还有什么事?”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我……我能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吗?”
徐妙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朱枫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问。”
“当年……在您心里,您有没有……哪怕只有一点点,相信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