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站在那些流光溢彩的料子前,没有立刻伸手去碰。
她的目光沉静地滑过那匹在灯下泛着流云暗纹的云雾绡,掠过触手温润的软烟罗,最后定在那闪着梦幻般蓝绿金变色的孔雀线上。
那光芒太盛,太美,几乎灼眼。
若是寻常农家子骤然得见这般珍宝,怕是早已目眩神迷,手足无措,甚至诚惶诚恐不敢触碰了。
可晚秋没有。
她的心跳是快的,指尖也有些发凉,但那不是惶恐,不是受宠若惊,而是一种混杂了极致的渴望,清醒的认知,
以及某种....再次被点亮的,近乎滚烫的野望。
她的手终于伸了出去,没径直落在那匹最靠近她的,深碧如潭水的云雾绡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滑腻,柔韧异常,比她想象中最好的料子还要好上十倍,百倍。
她用手指捻起一角,对着灯光细细看去,那丝线细密均匀,织法精妙绝伦,对着光转动时,真的有水波流云般的暗纹在布料深处隐隐流动。
真是天大的好东西。
可这样的念头在晚秋心中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更清晰,更冷静的思绪覆盖。
她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能摆在她面前。
不是因为她是林晚秋,清水村的农家女。
而是因为她是“能做出文鳐神鱼”的林晚秋。
陈信看重的,是她这双手,是她脑子里那些关于风筝的奇思妙想,是她能让那些死物在天空中活过来的本事。
正因如此,这些价值连城的料子,才能摆在她面前。
若是她做不出风筝,风筝飞不起来,这些东西,她连看都休想看到一眼,更遑论触摸,使用。
这个认知,让晚秋从里到外都变得异常清醒。
人,只要有旁人没有的,且旁人需要的手艺,就能摸到原本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东西,看到原本一辈子都看不到的世界。
这就是最简单的规则,也是最牢固的道理。
晚秋轻轻放下那角云雾绡,又拿起一缕孔雀线,在指间细细捻动。
那线细得惊人,却又异常强韧,在灯火下变幻着迷离的光彩,美得不真实。
用这样的线来绣文鳐的眼睛,勾勒鳞片边缘....那会是怎样的效果?
一个更精妙的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既然有了更好的料子,既然贵人发话放开了用.....
为什么不能做得比之前那一只更好?更灵动,更华丽,更....趋近完美?
晚秋的眼神变了。
就像是最老练的猎人看到了最心仪的猎物,又像最虔诚的信徒触摸到了神祇的衣角。
那里面燃起了一簇安静却炽烈的火焰,是野心,是征服欲,是对极致近乎本能的追求。
她想用这些料子,做出一样比天上那只文鳐更惊艳,更无可挑剔的东西。
她要让这只备用,从诞生起就不仅仅是备用,而是另一件独一无二的杰作。
她要看看,自己的手,配上这些天赐般的材料,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林清舟一直站在门边,没有打扰妹妹。
他看着晚秋从最初的屏息凝视,到伸手触摸,再到此刻......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侧脸在跳跃的灯光下半明半暗,手中捻着那缕梦幻的孔雀线,眼神专注得要将那线的每一丝光泽,每一分韧性都刻进心里。
林清舟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填满。
是骄傲,他林家的妹妹如此出色,如此坚韧,如此与众不同。
是担忧,前路莫测,贵人喜怒难定,妹妹这般心性,是福是祸?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感染的激荡。
晚秋眼中的那簇火,也点燃了他胸中某些沉寂已久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日船上,妹妹推开窗,对着河岸奋力呼喊大嫂的样子。
那时的她,急切、脆弱,又带着不顾一切的勇气。
而此刻的她,沉静、锐利,眼中燃烧着另一种更持久、更强大的火焰。
林清舟一直就知道,晚秋的内里一直有的那份不寻常,终于被机遇彻底激发了出来,露出了峥嵘一角。
晚秋似乎察觉到了林清舟的目光,她转过头,看向林清舟,眼中的火焰未熄,却多了一丝澄澈和依赖,
她扬了扬手中的孔雀线,
“三哥,你看这线...若用来勾边,在日光下,定会像是文鳐周身披着一层流动的虹光。”
林清舟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那缕线,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却肯定,
“嗯,极好,晚秋,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三哥助你。”
“嗯!谢谢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