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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弑父者,人恒弑之(2 / 3)

他低声呢喃。

于王景仁而言,眼下遭人遗忘,反倒是一桩天大的幸事。

依刘靖所料,不出一年,伪梁朝堂必将陷入一场旷日持久之动荡。

朱友珪弑父篡极,名不正言不顺,朝中勋旧各怀鬼胎。

均王朱友贞蛰伏汴州,暗中勾连,蓄势待发。

二子明争暗斗,终将酿成第二场宫变。

朱友珪伏诛,朱友贞践祚。

此等乱局之中,但凡卷入权争漩涡之人,无论依附何方,皆有身首异处之虞。

王景仁被遗忘于私第,置身漩涡之外,反得保全首领。

这等造化,朝堂衮衮诸公多少人求之不得。

待到乾坤底定,新帝坐稳大宝,亟需用兵之际,自会忆起这位熟稔兵略的南归老将。

王景仁之重,不在朝堂朋党之争,而在其半生戎马积淀之将才。

此等韬略断不会因禁足而消磨,只要伪梁尚需征战,王景仁必有东山再起之日。

刘靖将此份密状单置一旁,提笔于余白处朱批二字——

“留意。”

旋即继续披阅余下谍报。

洛阳。

铜驼坊,王景仁私第。

此宅本为前朝散骑常侍之旧第,前后三进院落,规制略狭,然胜在清幽。

宅邸夹于两巷之间,东邻废寺,西依坊墙,三面绝无杂人喧扰。

自遭幽禁以来,王景仁再未踏出府门半步。

所谓禁足,乃是内不得出,外不得入。

府门外拨有两名军健把守,名曰扈卫,实则监视。晨昏一替。

府中隶卒出入皆须验看名牒,外客一律挡驾。

王景仁府中仆役寥寥,一名老叟管事,两名粗使仆妇,一名阍者。

并其长子王冲,总计六口。

近月以来,王景仁起居有常。

每日卯时即起,于后院舞半个时辰横刀。

无甚花哨招式,唯有劈、砍、刺、格,周而复始,一丝不苟。

舞罢,沐浴更衣,进些朝食。

多是一盂粟粥,两枚胡饼,偶佐以腌菹。

食罢便坐于庭中阅览卷帙。

王景仁本不通文墨,少壮时于淮南行伍厮混,后北归投效朱温,自偏裨一路拔擢至节镇,凭的皆是马上武艺与沙场阅历,于文墨一道实乃平平。

然这数月幽禁岁月,反倒令其生出展卷之习。

他所披阅者,多为邸报。

伪梁进奏院邸报每旬一递,所载多为朝堂官秩升黜、各镇军情机要、新颁诏敕之属。

门外军健虽阻拦宾客,然朝廷制牒却不禁绝,故而每隔十日,自有邸报抄本递入阍室。

王景仁披阅极缓,每条风声皆要反复推敲。

他不仅观其字面,更欲勘透字面背后的暗流。

孰人擢升,孰人左迁,孰人自何州移镇何州,孰人头衔前添了“检校”二字,孰人差遣后加了“兼”字。

此等看似枯燥的官秩升黜,于王景仁眼中,无异于一张巨枰上的落子布局。

是日晡时,王景仁照旧跽坐庭中披阅邸报。

十月末之洛阳已显冬意,庭中老槐落叶殆尽,唯余枯枝直指阴霾苍穹。

王景仁着一袭旧布袍,足踏羊皮靴,踞坐于廊下胡床,膝头平摊着新送抵之邸报。

他阅得极缓。

披阅片刻,便仰首望一眼天际。阴云低垂,似有落雪之兆。

前院传来足音。

王景仁双耳微动。

步履不疾不徐,靴底踏于青石砖上,发出轻微之声。

他辨得出,是长子王冲。

王冲绕过屏墙,趋步而至。

他年弱冠,身量中等,面貌肖其父,方额阔面,唯下颌少了一部花白短髯,更显少壮。

身着一袭半新锦缎圆领袍,腰束革带,头戴幞头,妆束齐楚。

方一迫近,便有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王景仁鼻翼微翕。

他未曾抬首,眸光仍胶着于邸报之上。

“复去饮酒了?”

王冲立于廊下,叉手行礼。

“小酌两盏,康家二郎设宴,盛情难却。”

王景仁嗯了一声,垂首继续披阅。

王冲口中之“康家二郎”,乃宿将康怀贞次子康延嗣。

康怀贞身居高位,柏乡一役虽未随军,然于朝中根基深厚,与朱友珪之干系亦颇为微妙。

王冲近月之行止,王景仁洞若观火。

幽禁之初,父子二人曾于密室筹谋。

眼下之困局,明为失势受罚,实则未尝不可化被动为主动。

王景仁身遭禁足,不得外出见客,然王冲却无此限。

少壮子弟,严父幽禁府邸,其若终日枯守私第反惹人疑。

出府走动,饮酒走马,与洛阳城中勋贵子弟厮混,方属常态。

门外军健管得住王景仁,却锁不住王冲。

故而这数月来,王冲便作出一副膏粱子弟之态。

终日架鹰走犬,呼朋引伴,流连于洛阳酒肆茶坊,用度豪奢,性情疏阔,未几便打入勋贵子弟之流。

康延嗣、韩正均、张汉杰等大将子侄,王冲皆与之交游甚密。

此正中王景仁下怀。

一名幽禁私第的落魄老将,虽足不出户,其子却可充作耳目。

朝堂动静,勋贵间之暗通款曲,皆借由膏粱子弟席间戏语,多能达于景仁听闻。

王冲于廊下落座,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方才压低嗓音。

“父亲,孩儿今日探得一桩秘闻。”

王景仁拨过一页邸钞。

“讲。”

“陛下欲拜敬翔为相。”

王景仁之手微滞。

王冲续道:“风声乃自韩府传出。”

“闻言陛下前日召敬翔入内殿密议两刻,退朝后谓左右曰,敬翔之才,堪任宰辅。”

“后来若何?”

“敬翔闻讯,托病辞谢了。”

王景仁掩卷。

他默然良久。

“敬翔乃明哲之人。”

他语调古井无波,浑如评说他人闲事。

“彼乃先帝腹心,于朝野名望极隆。”

“陛下欲用之,不过故作姿态,彰其宽仁大度,借敬翔之威望以安抚朝野。”

语声微顿。

“然暗中,陛下对其必深自猜忌。”

“先帝乃陛下弑杀,敬翔与先帝君臣情谊深厚,天下皆知。”

“陛下赐其宰辅之衔,实乃置其于炉火之上。”

“有功则归于上,有过则委于臣。稍有差池,便是身死族灭之祸。”

王冲颔首。

“托病辞谢虽属旧辞,却为万全之策。”

王景仁道。

“他不居此位,便无须代受其咎。”

“进退有据,纵来日时局翻覆,亦有转圜之机,此乃明哲保身之道。”

王冲暗自品度父亲之言,又压低嗓音道。

“父亲,陛下御极已逾数月,却似将父亲忘却。”

“幽禁之诏既未避免,亦未加罪。”

“眼下朝堂正值用人之际,不如父亲——”

“噤声!”

王景仁霍然抬首,面沉似水。

王冲之语戛然而止。

王景仁放下邸钞,倾身向前,双目直视王冲。

“汝可知此言,乃取死之道?”

王冲一怔,面带惑色。

“还请父亲赐教。”

于他看来,此理甚明。

父亲因柏乡丧师被褫夺官身、幽闭私第,已历数月。

今朱友珪弑父篡极,大宝未稳,正需收揽人心。

父亲若于此时投其所好、表露忠心,朱友珪岂有不重用之理?

然王景仁之态,却似闻得何等大逆不道之言。

王景仁环顾四下。

庭院空寂,老槐枯枝于朔风中簌簌作响。

他压低嗓音。

“冲儿,汝虽聪颖,然思虑尚欠周全。”

他微顿。

“陛下弑父夺位,犯了人伦大防。”

“此事朝野皆知,唯无人敢宣于朝堂罢了。”

“满朝勋旧,皆为先帝一手拔擢,追随先帝十数载之旧部。”

“汝以为彼等视此事若何?”

王冲双眉微挑,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