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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贤者之风(1 / 3)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

周述无需多问。从姚彦章的脸色上,他已经读出了一切。但他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使君……岳州那边,是何消息?”

姚彦章端起案上的茶盏啜了一口。

茶早凉了,入嘴苦涩,却也不在意。

放下茶盏。

“许军使、秦节帅、高判官等人,迎回了大公子。”

周述的瞳孔骤然一缩。

“迎……迎回大公子?”

“是。大公子希振。从巴陵城外的吕仙观接回来的。”

姚彦章的声音很平。

“暂摄武安军留后事。”

他顿了一下。

“李琼弃守了益阳,率残部赶往巴陵。”

周述的面色一沉到底。

他不需要姚彦章再多解释什么了。

周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闷热的堂屋之中飘散开来,像一缕无处着落的烟。

“那……那封信……”

姚彦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皮囊里的信。

马賨的信,或者说,刘靖借马賨之名发的信。

信上说“兄长遇伏不幸身亡”。

如今岳州的消息也佐证了同一个结论。

两条互不相干的线索,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假的,也成真了。

“叫人。”

姚彦章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

他停下来。

“去把陈虎、王全、何敬洙唤来。再叫判官庄绪。你也一并留下。切莫声张,只唤这几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让他们从后角门入府。”

周述领命,悄声退了出去。

……

小半个时辰后。

刺史府正堂的门窗全部阖紧了。

堂外的廊下,四名亲兵横刀而立,隔绝了一切闲杂人等。

堂内。

六个人围坐在案前。

姚彦章居中。

左手边是裨将陈虎、都虞候王全、押衙何敬洙。

右手边是判官庄绪和录事参军周述。

陈虎,他一手带出来的裨将,打了十几年仗,性子直,打起仗来不要命。

王全,衡州都虞候,掌着城中巡警铺递,精明沉稳。

何敬洙是他的押衙,管着三百名牙兵,是姚彦章的最后底牌。

此人身材矮壮,面相凶悍,鼻梁上有一道被刀削过的旧疤。

判官庄绪,年过五旬,两鬓斑白,蔡州文吏出身。

跟马殷转战湖南的老人了,虽然学问不算高深,但老成持重。

五个人的目光全盯在姚彦章脸上。

他们已经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深夜紧急召见,从后角门进,关紧门窗。

这个架势,不是寻常公务能摆出来的。

何敬洙最沉不住气,率先开口:“使君,出了什么事?莫非宁国军打过来了?”

“没有。宁国军暂未动。”

“那——”

“岳州来了消息。”

一句话,堂里立时安静了。

五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岳州的消息?!

他们等了多少天了。

“什么消息?”

陈虎急忙问道。

姚彦章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目光在五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军使、秦节帅、高判官等人,已于日前迎回大公子希振,入巴陵主持大局。”

话音落地。

堂内的空气像是骤然被抽走了。

陈虎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硬是没蹦出一个字。

王全额角一根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何敬洙愣了两个呼吸的工夫,然后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判官庄绪最先反应过来。

在座的都不是蠢人。

迎回大公子——这个举动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王……不在岳州。也不在衡阳。至今……杳无音讯。”

姚彦章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

闷沉沉的“咚——”穿过夜色,穿过紧闭的门窗,砸进每个人的心窝里。

陈虎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大王……怕是不在了。”

声音发涩,眼眶微红。

他是个武人,不会拿弯弯绕绕的说辞掩饰。

心里想的,直接说了。

何敬洙垂着眼,一言不发。

王全深吸一口气,问道:“李都统呢?李都统在哪里?”

“弃守了益阳。率残部赶往巴陵。”

王全的后背僵了一瞬。

连李琼都退守巴陵了?李琼是什么人?

说一句湖南第一名将也不为过,手握数千精锐。

连他都不敢在外面撑着了,只能缩回巴陵抱团取暖……

这天,是真的塌了。

沉默又持续了好一阵。

外头的蝉声在暑夜中此起彼伏地嘶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终于,庄绪开口了。

“使君。”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

在座诸人之中,庄绪年纪最大、资历最深,也最懂得在什么时候该把话摊到台面上来。

“事已至此,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姚彦章看了他一眼:“说。”

庄绪缓缓站起身,走到正堂侧墙上挂着的那幅衡州舆图前,抬手指了指。

“潭州、茶陵已失。岳州自顾不暇。郴州那边张节度虽大破了岭南军,但虔州兵尚未退尽,一时三刻怕是抽不开身。衡阳四面皆敌,粮草不足两月之用。”

他的手指从舆图上收了回来。

“而大王……恐已不在了。”

他转过身,面对姚彦章。

“属下斗胆问一句——如今楚国大势已去,使君打算如何自处?”

自处。

这两个字,把整个堂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姚彦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面前五个人,五张脸,五种心思。

但所有人心底都在想同一件事……

沉默被陈虎打破了。

“使君,末将有话直说。”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堂中央,拱手行了个军礼。

“末将跟了大王十六年,跟了使君十一年。蔡州杀到湘南,什么场面没见过。末将嘴笨,不会拐弯抹角。就说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

“大王若当真不在了,楚国也就完了。巴陵那头,许德勋和李琼虽迎回了大公子,可大公子是何秉性咱们心知肚明。”

“一个在道观里清修了好几年的人,镇得住许德勋么?镇得住李琼么?”

“宁国军兵锋正盛,许德勋和李琼被围在巴陵,自顾不暇。大公子那个傀儡,撑不了多久。”

他咬了咬牙。

“末将的意思——使君不如归降刘靖。”

话一出口,堂里的空气立时炸了。

何敬洙猛地抬起头,虎目圆瞪:“你说什么?!”

陈虎转过身面对他,脖子上青筋暴跳:“末将说的是实话!你何敬洙要拿忠义来压我也行!”

“我问你,你能忠给谁?大王不在了!大公子?咱们跟大公子见过几回面?”

何敬洙的手霍然握住了刀柄。

“都给我坐下。”

姚彦章沉声喝了一句。不

高,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让两人同时顿住了。

何敬洙松了刀柄,陈虎也退了半步。

庄绪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

“陈裨将的话确实直白了些。但斟酌一番,并非全无道理。”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两只干瘦的手交叠在膝上。

“诸位想想。刘靖在江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又有天雷那等骇人利器。他攻下潭州不过旬日之间,兵力折损寥寥无几。如今坐拥江西全境、潭州全府,兵精粮足到了何等地步?”

他顿了一下,扫了扫四周的面孔。

“反观咱们衡州。一万三千疲兵,粮草不足五十日。四面皆敌,外无援兵。”

“许军使虽迎回大公子,但巴陵自身难保,断无分兵南援之力。张节度在郴州一带尚未彻底了结虔州兵,一时三刻也过不来。”

他压低了声音。

“使君在衡州经营多年,深得将士拥戴。刘靖初入湖南,根基尚浅。他需要本地将领替他安靖地方。使君在衡州的威望与人脉,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助力。”

庄绪的目光微微一闪。

“到那时候,使君的地位,怕是远不止一州之刺史了。”

话说得极为露骨。

但堂中没人出言驳斥。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庄绪说的是事实。

姚彦章在楚国中的地位,说实在的,并不高。

论军权,他不如李琼。

李琼是马殷帐下第一大将,统率一方。

论实权,他不如许德勋。

许德勋掌着武安军水师两万精兵,洞庭湖上他说了算。

论资历,他不如张佶。

张佶当年是马殷的上官,把留后之位主动让出来的。

光这一桩,就够吃一辈子老本。

甚至连秦彦晖、李唐,也都是一方节度使或一军统帅,权柄比他大得多。

他姚彦章呢?

一个衡州刺史。

打了三十年仗,跟了马殷三十年。

到头来,只是一个衡州刺史。

不是没有怨气。

论忠心他哪一点比别人差了?

可每次分封赏罚,好处总是先落到李琼、许德勋头上。

他呢?

守着衡州这不南不北的地方,替马殷看南面门户。

默默无闻,默默无闻。

在座的这些人,陈虎也好,庄绪也好。

跟着姚彦章在衡州日复一日地熬着,眼看着潭州那边的将领升官发财、开府建节,自家主帅却始终是个刺史,心里那股子郁结不比姚彦章少。

如今大局已崩,那些积攒了多年的不满便像被翻搅起来的陈年老醋一般,一滴一滴地渗了出来。

归降刘靖……

何尝不是一条活路?

可还没等这股子酸涩渗透开来,何敬洙重重地哼了一声。

“降?”

声音粗、硬、带着刺。

“大王尸骨未寒,你们便急着去跪刘靖那竖子?”

“何敬洙!”

陈虎转过头。

“大王确实不在了!这不是末将不忠——”

“我不管大王在不在。”

何敬洙一抬手,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我只问一句——降了刘靖,然后呢?”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矮壮的身子在暗处投出一团粗短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