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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节帅来了(2 / 3)

他手脚并用地从沙袋墙的上沿翻了过来。

速度快得出奇,他显然已经钻过好几回这样的洞了。

周五看见了他的脸。

隔着不到两尺。

一张年轻的脸。

比周五还年轻。嘴唇干裂,面颊上糊着泥和血,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周五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怒。

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的求生欲。

跟自己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在周五脑子里闪了一下,短到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身体的本能覆盖了。

斫刀挥出去。

空间太窄,刀砍不开。

刀刃侧着劈在了那人的披膊上,“铛”的一声闷响。震得周五的手腕发麻。

那人摔在了沙袋墙内侧的泥地上,还没站稳,就扑了上来。

他手里攥着一柄短匕首,朝周五的面门刺了过来。

周五侧头。

匕首擦着他的耳朵扎进了身后的夯土墙里,带出一撮碎土。

两个人摔在了泥地上。

在这种空间里,任何招式都没有意义,只有最原始的绞杀。

那人压在周五身上,膝盖顶着他的小腹。

周五的斫刀被压在背下,抽不出来。

他用左手死死掐住了对方的喉咙。

手指陷进了对方颈侧的肉里,对方的脸涨成了暗紫色,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

可那人也没松手。

匕首从土墙上拔了出来,反手朝下扎。

周五拧了一下身子。匕首扎在了他的左肩甲片上。

甲片挡住了,但力道太大,甲片往肉里挤了进去,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咬着牙,右手从腰间摸到了短匕首。

这是什长留下来的。

什长死后,周五一直揣在腰间。

匕首柄上缠的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了。

他攥住匕首,往那人的肋缝里捅了进去。

第一刀。

对方的身体猛地一僵。

第二刀。

对方攥着匕首的手松了。

第三刀。

身子软下来了。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周五胸口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推开……帮我推开……”

周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身旁的弟兄伸手把尸体拽了过去。

周五从泥地上坐起来。

浑身都在抖。

手上、脸上、甲片上,全是血。

分不清是谁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鼻腔里全是铁锈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

什长的匕首。

刀刃上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肉丝。

周五张了张嘴,想吐。

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

早上那块干饼消化干净了。

又有脚步声从洞口传来了。

“又来了。”

前面的枪兵吼了一声。

周五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重新攥紧。

蹲回了沙袋墙后面。

……

他不知道在壕洞里蹲了多久。

换防的人来了之后,他从洞口内侧爬了出来。

阳光扑面。

白得刺眼。

他眯着眼站在城墙根下,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

浑身上下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

左肩的甲片被匕首顶进了肉里,现在那块甲片还嵌着,不敢动。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靠在碎砖墙后面,啃着一块干饼。

饼硬得硌牙。嚼了两口,嘴里全是粗糙的面渣子,刮得牙龈生疼。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知道笑什么。

可能是因为还活着。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旷野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五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趴在垛口上,朝城外望去。

一骑快马从东面的官道上飞驰而来。

马蹄溅起的黄土扬成了一条长长的尘带。

那人浑身风尘仆仆,衣甲上沾满了黄灰。

马冲进楚军大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辕门旁边的拒马。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跌倒。

稳了稳,朝掩棚的方向跑了过去。

隔着太远,周五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掩棚底下几名将校围在一起。

有人在激烈地比划着什么,有人转过身朝四周张望。

号角响了。

不是攻城的号角。

是收兵。

“呜——”

低沉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号角声。

紧接着,金锣炸响。

铛铛铛!铛铛铛铛!!!

收兵!

城下的动静瞬间变了。

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楚军兵卒,动作停了一瞬,开始往下爬。

云梯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往下跳。墙洞里的人倒着往外缩。

城墙根下的民夫扔掉了铁钁,转身就跑。

楚军在后撤。

旗帜倒了,号角声断了。

……

掩棚底下。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嗓子已经喊劈了。

但那几个字仍然清晰到像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

“禀将军!宁国军前军已越过大屏山!先头部队约莫五千人,距醴陵不足六十里!后头还有大队人马与辎重,正源源不断翻山而来!”

宁国军的大军到了。

这个消息像一座山,砸碎了军中仅存的信念。

李唐闭了闭眼。

右手攥住了粮袋上的一根麻绳。攥了很久。

松开。

“撤军。”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铛铛铛——!

金锣炸响。

……

城头上。

“撤了?!楚军撤了?!”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

声音从南城垛墙上炸开来,顺着城头往东、往西传了过去。

“楚军退了!!”

“收兵了!”

周五趴在垛口上,看着城下潮水般退去的楚军。

他只觉得全身都疼。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什么都不想。

只是觉得活着。

还活着。

……

城楼上。

庄三儿站在垛口边。

他往城外看了好一阵子。

楚军退得急。

但后队部伍未散,仍在维持秩序,旗帜虽乱,但未倒。

不是被打崩了。

是有更大的事逼得他们退。

庄三儿握着斫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一旁的校尉满脸疑惑。

“将军,这帮人疯狗一样日夜不停猛攻了这么多天,怎么说退就退了?”

庄三儿抬起头。

那张被血污和灰尘糊得几乎认不出来的黑脸上,忽然浮起了一抹笑。

“节帅来了。”

仅仅四个字。

不高,不亢。

像是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可这四个字从城楼上传出去之后,城头上的动静便变了。

有人先是一愣。

有人吼了一声:“节帅来了!”

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四个。

“节帅来了!!!”

声音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从南城楼蔓延到东城墙,又从东城墙传到北城门。

那些瘫坐在城砖上的、靠在垛口后面喘气的、低头给伤口缠布条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有人笑了。笑得涕泪横流。

有人拿拳头锤着城砖,嗷嗷叫。

周五靠在碎砖墙后面,听到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嘴角也往上翘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柄卷了刃的斫刀。

他活下来了。

庄三儿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笑容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身旁的校尉们。

“笑过了?”

“笑过了就把脸收一收。”

朝西面一指。楚军撤退的方向。

“切莫大意松懈。楚军退而不乱,许是杀个回马枪。城防不撤,值哨不换,伤员轮替照旧。”

“等亲眼见着了节帅的大纛,再他娘的笑也不迟。”

一众校尉收了笑容。

“得令!”

齐齐抱拳。

庄三儿转回身,朝城外望了一眼。

远处,楚军的旗帜和烟尘正在缓缓向西退去,像一条受了惊的灰色长蛇,慢慢蜷缩着缩进了山坳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楚军消失的方向,望向东面。

大屏山方向。

“节帅。”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俺把城守住了。”

……

大屏山。

罗霄山脉东段。

两万八千人的队伍拖在大屏山的山道上,前后绵延了将近十里。

说是山道,其实只是先头部队拿斧头和柴刀从林子里硬砍出来的一条“路”。

路面是碎石和树根交错的烂泥,宽度勉强容一辆辎重车通过。

车轮碾在湿滑的碎石上,每走十步就陷一回。

陷了就得停下来,七八个人一起推。

推出来了,走十步,又陷了。

骡马更惨。

驮着几百斤重的辎重箱,蹄子在泥浆里打滑,走几步就跌一跤。

跌了就不肯起了。

任凭牵马的民夫怎么抽打吆喝,它就趴在泥里打响鼻,一动不动。

民夫们只好卸了驮子,人扛。

沉甸甸的火药箱,装得死沉的弩矢筐。

还有拆成零件的野战炮。

单是一根炮管,便沉得能压垮数头健骡。

骡子趴窝了,就得找十几个精壮民夫分班轮换着扛。

死沉的铁疙瘩横搁在众人肩膀上走山路,稍微一晃就把人扯得东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