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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上)(2 / 3)

"舅父。"

"坐。"

三个人坐下,前厅里多了一股从外头带进来的冷气。

舅舅没绕弯。

"我是来接婉儿回荥阳的。"

他没说话。

"还有几个孩子,一并都接走。"

"……"

"长安要乱了,郑家那边也在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出城。"

他看了郑婉一眼,郑婉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

"舅父,这事我和夫人还没商量。"

"是,她说了,你们还没商量。"

"……"

"三郎。"舅舅的声音没变,但重了一些。"我是婉儿的舅父,我不是要带她走。我是要救她。"

"我知道。"

"你跟不跟,你自己拿主意,但孩子和婉儿,我必须带走。"

"嗯。"

"明日卯时,城南的西门,你若有话,今夜说,天亮了就走不了了。"

舅舅起身,拿起放在门边的斗笠,戴在头上,回头看了一眼。

片刻后,摇了摇头,消失雨幕中。

门没关,一阵风吹了进来,灯焰晃了晃。

前厅里只剩他和郑婉。

下人来添灯,他摆了摆手,下人退了。

灯没添油,屋里慢慢暗下来。

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叠在墙上,分不太清哪个是哪个。

"郑婉。"

"嗯。"

"跟你舅父走吧。"

她没答。

"带孩子走。"

她还是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站着,她坐着抬头。

灯光已经很暗了,看不太清她的脸。

"你呢。"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得等渊兄的消息。"

"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在哪等都是等。"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答,她看着他,看了几息,苦笑一声。

"三郎,若是不成,会掉脑袋。"

他没答。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前厅的灯熄了两盏,光线更是昏暗。

"郎君。"

"嗯。"

"那我们,以后……"

"以后会再见的。"

"嗯……嗯。"

又过了一会儿。

"郑婉。"

"嗯?"

"对不起。"

她没说话。

前厅里很安静,外面隐约有更声,远远的。

过了很久。

"郎君。"

"嗯。"

"我嫁过来十六年了。"

"……"

"你这是头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他没说话。

"你以前从来不说。"

"……"

"我也没让你说过。"

"……"

"今天说了就好了,以后不准再说。"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但没有眼泪,她这辈子在他面前没掉过泪,一次都没有。

"郎君。"

"嗯。"

"你保重,我等你。"

"嗯。"

她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他一个人站在前厅。唯一的一盏灯快灭了。

灯芯上的火苗只剩指甲盖大小,摇来摇去。

他站着。

站到灯灭。

屋子黑了,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他回了书房。

没睡。

寅时。

天还黑着。

他起来。去外院的库房,把昨天收拾好的布袋取了。刀。弓。炒米。

回内院。

最小的孩子李孝慈住在东厢。他推门进去。

孩子睡在床上。被子蹬开了一半。陈婆在旁边的小床上睡,鼾声很轻。

他走到孩子床边。

四岁的孩子。睫毛长。脸蛋红红的。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伸手,把那只小手轻轻掰开。

手心里有一颗石榴籽。

记起来了。

前两天院子里的石榴最后熟了几个,郑婉打了一个下来分给孩子们。

李孝慈最小,只分到几粒。

攥在手心里不肯吃。

睡觉也攥着。

把石榴籽放回孩子手心,把小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孩子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没醒。

退出来。

去看李孝同,李孝同六岁,睡得死,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个头顶。

去看李孝察,李孝察八岁,侧着身子睡,嘴半张着。

最后是长子李道彦。

李道彦十岁,睡觉不老实,被子蹬到地上了。

他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孩子身上。

道彦动了一下。

"……耶耶。"

他僵住了。

道彦的声音含糊,半睡半醒。

"睡吧。"

"耶耶要去哪。"

"出门。"

"几时回。"

他蹲在床边。

道彦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伸手想摸一下孩子的头。

手伸到半路停了,手太冷。

把手收回来。

"……快了。"

道彦嗯了一声。

翻个身,又睡了。

他在床边蹲了一会儿。

起身,退出来,关门,门轴响了一声。

去郑婉的房间。

门是关着的。

他站在门口。

里面没声。

他抬手。

没敲。

手悬在半空,停了几息。

放下来。

转身走了。

外院。

天还没亮,空气里有雪化之后泥土的腥气。

陈婆从厨房那边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

"郎君。"

"嗯。"

"喝点。"

"不喝了。"

陈婆看着他背上的布袋。

看着他腰间别的那把生锈的刀。

"郎君。"

"嗯。"

"夫人和孩子,我照看着……"

"嗯。"

"明日跟着郑大舅去荥阳。"

"知道了。"

陈婆把粥碗搁在廊柱旁边的石墩上。

"郎君。"

"嗯。"

"您这一走……"

她没说下去。

他看了她一眼。

陈婆今年六十多了。

这张脸他从出生那天就认识。

"陈婆。"

"嗯。"

"辛苦了。"

陈婆没哭。

她这辈子送过太多人了。

送过老爷。

送过老夫人。

送过祖母。

现在送他。

送人送多了,脸上就不会有什么表情了。

他走到大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天井里那棵石榴树。

天还黑着,树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五岁那年在树底下埋了一只蛐蛐。

十四岁那年在旁边埋了一只麻雀。

树底下还有前些年埋的金银。

他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

街上没人。

没坐车,背着布袋,往城西走。

一边走,一边把外面的袍子脱了。

袍子是半新的,上头有李家的纹样。

他把袍子团成一团,随手塞进路边一堵破墙的缝里。

里头露出一件旧布短打。

灰的,没纹,穿上像个卖苦力的。

走过两条街,天蒙蒙亮了。

身后有马。

他贴着墙,好奇看去。

三匹马从他身边跑过去,马上的人是衙役,只看了他一眼,就回过头,继续向前。

马跑了过去,蹄声远了。

他接着走。

走到城西门的时候,城门关着,门口有兵。

绕到城墙根,贴着墙往北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座老土地庙。

庙不大,土坯墙,瓦塌了一半,庙后面有一处缺口,早年地龙翻身震的,一直没修。

把布袋从缺口先扔出去,布袋落在墙外面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攀上去,墙砖粗糙。

手按上去的时候,砖角硌进掌心。

撑了一下。

手心一阵刺痛。

抬手看。

一道口子。从虎口一直划到掌心中间。

不深,出血了。

血滴下来。

滴在墙根的青苔上。

他没擦。

翻过去了。

墙外面是城外。

天亮了。

城外二十里的地方有一片乱葬岗。

走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走了四个多时辰,腿酸,脚底磨起个泡。

乱葬岗在一片荒地里,没什么草。

坟堆乱七八糟,新的旧的混在一起。

有些坟上插着白幡,有些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土包,前面的牌匾也腐化了,看不清里面埋着的人。

天上有乌鸦,三两只,在坟堆上方盘旋。

他走进乱葬岗。

找了一具尸体。

是个男的。

年纪跟他差不多。

死了几天了,脸已经发青,但还没烂。

脸上盖着一领草席。草席是破的。

蹲下。

掀开草席一角。

那个人的眼睛闭着。

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下巴上有胡茬。

把草席放下来,脱那个人的外衣。

外衣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袄,领口那里有一块深色的渍,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忍着反胃穿上。

很臭,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他忍住了。

把自己原来的短打团起来,塞进一个坟堆的土底下,踢了一脚泥盖上。

站起来。

风吹过来。

草席被掀起一角,那个死人的半边脸露出来。

他蹲回去,把草席重新盖好,找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转身往南走。

走了一里地,停下来回头。

乱葬岗在后面,乌鸦还在天上。

往乱葬岗的方向作了一个揖。

不深,一个浅揖。

那个人是谁,家里有没有人。

死了几天为什么没人来收,他不知道。

转身继续走。

肚子饿了。

从布袋里摸出炒米。

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嚼。

是郑婉炒的那股焦香味。

嚼到一半,嘴里的动作慢了一下。

接着嚼,强咽下去。

又抓了一把。

吃完,喝了一口水。

水是从城里带出来的,灌在一只皮囊里,还有一点温。

在路边坐下,歇了一会儿。

太阳升到头顶了。

起身继续走。

鄠县的山在城西南。

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得快,三十里。

路是官道,平的,好走。

路上偶尔有人,挑担子的、赶牛车的,没人看他。

他穿着死人的袄子,脸上全是土,看着像一个逃荒的。

第二天腿软了,走了二十里,路开始不平了。

离了官道,走的是田间小路。

路边有村子,炊烟从矮房子的屋顶上冒出来。

他没进村,绕着走。

第三天下雨,走了十五里。

雨不大,但路滑。

摔了两次。

第一次摔在一个泥坑里,手撑在泥里,虎口那道口子刺痛了一下。

第二次摔得重,膝盖砸在一块石头上。

膝盖骨那里传上来一股酸痛,酸到牙根。

他坐着没起来,起不来。

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流,流到脸上,流进脖子里。

用手抹了一把脸。

手脏,指甲缝里全是泥。

虎口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痂边上有一圈新长出来的嫩皮。

子时前后,雨小了,稀稀拉拉的,他找到一处岩洞。

岩洞不深,两三步就到底了,底上是湿的,石头上渗着水。

洞口窄,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

靠在岩壁上,听见一个声音。

牙齿打架的声音。

咯咯咯……

咯咯咯……

听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的。

伸手抱住膝盖。

牙齿还在响。

咬住下唇,响声小了一些。

闭上眼。

外面的雨声,风声。

远处什么东西在叫,不知道是鸟还是兽。

坐在个不知道名字的山洞里。

穿着个死人的衣服。腰上别着把生锈的刀,怀里揣着半袋炒米。

他是陇西李氏,是李虎的孙子,是李亮的儿子,是……

是什么?

在这荒郊野岭的,是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个在雨夜里蹲着的、四十岁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洞里。没有人知道。

死了之后,连一领草席都不会有。

连乱葬岗上那个死人都不如。

至少那个死人有一领草席。

他没睡着。

天亮了。

雨停了。

爬出岩洞,地上有积水。

蹲下,捧了一捧水,水里有泥。

喝了,不好喝,全是泥土的腥气。

擦了一下嘴。

天微微亮,山上有雾。

三天后他找到了史万宝。

准确的说,不是他找到的。

是史万宝的人找到的他。

那三天他在山里转,渴了喝溪水。饿了吃炒米,炒米越来越少。

第三天的下午,在山里碰见两个砍柴的。

砍柴的看见他,放下柴,手摸向腰间。

他作揖。

"借问一下。"

"你谁。"

"……我是个客商。从长安出来的。"

"客商怎么进的山。"

"找人。"

"找谁。"

"……史万宝。"

两个砍柴的对视了一眼。

"不认识。"

两个人放下柴,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

他知道这两个人认识史万宝。

他没追。

转身,往砍柴的人来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前头出现了人。

四五个汉子。手里都有家伙,一个挎刀,两个拿棍子,一个拿弓。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穿一身灰布衣,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角拉到腮帮子。

"站住。"

他站住。

"什么人。"

"李寿。"

"哪个李。"

他犹豫了一下。

"……陇西李。"

为首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陇西李,什么辈分。"

"李虎是我祖父。"

"李虎有几个儿子。"

"八个。"

"第几个是你阿耶。"

"第七,李亮。"

“李亮不是老六吗?”

“老七。”

"李亮是谁?在哪当官?"

“海州,海州刺史。”

"大业七年没的?"

"九年。"

为首的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我阿耶,我怎么会记不清。"

为首的那人收了刀。

"李……寿?字什么?"

“字神通。”

“二郎?”

"三郎。"

"进去吧。"

史万宝的营地在一处山坳里。

不大,几十个人,几间茅草棚子,一圈用木头扎的矮栅栏。

史万宝从最大的那间棚子里出来,四十出头,瘦,颧骨高,眼窝深,手大。

看见他,史万宝先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到脚。

"三郎,许久未见,若不是眉眼能看出来是你,我都不敢认了。"

"史兄,许久未见,史兄倒是没怎么变。"

"我这把年纪,变了就坏事了,等你十几天了,怎么这么慢?"

"长安严查,路不好走。"

"走吧,进屋说。"

进了棚子。

棚子里一张木桌,两个矮墩子。

桌上一只陶碗,碗里有水。

史万宝把碗推过来。

"先喝 点。"

李神通端起来喝了,水是山溪里接的,凉的,带一股子石头味。

"史兄,渊兄那边怎么说。"

"昨日有信到,让你尽快聚人。"

"聚多少。"

"越多越好。"

史万宝在桌上摊了一张舆图,不是正经舆图。

用木炭在一块布上画的,线条粗得像小孩画的。

"鄠县周边有几股队伍,零零散散,最大的是何潘仁。"

"何潘仁有多少人。"

"两千上下。"

"什么人。"

"胡人,原来是司竹园那边的山贼,打家劫舍干了几年,朝廷管不了他。"

他看着布上那些粗线,叹息一声。

"招得动吗。"

"凭你姓李,凭平阳,应该招得动。"

他没说话。

"三郎。"

"嗯?"

"你来之前,我们这些人没一个能撑起名头的,我是本地人。裴勣也是,柳崇礼也是。”

“我们可以拉队伍,可以打小仗,但要把这些人拢到一起,需要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你的名字,或者说是陇西李氏。"

他抬头看着史万宝。

"史兄。"

"嗯?"

"你信我?"

"信。"

"我从来没打过仗。"

"……"

"我连射人都没射过,只射过麻雀。"

史万宝笑了一下。

"三郎,我不信你能打,我信的是别的。"

"信什么?"

"信你姓李,是李虎的孙子,是李渊的堂弟,这年头,名字就是旗,打仗有我,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行。"

他想了一会儿。

"……好。"

那一夜他在史万宝的棚子里睡。

睡不踏实,半夜醒了好几次。

每次醒来都听见外面的虫鸣。

山里的虫子跟长安的不一样。

长安的虫子叫得规矩,到了什么时辰叫什么声。

山里的虫子乱叫,不分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梦。

梦见李道彦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破了,血从裤管里渗出来。

他想去扶。

走不到跟前。

醒了。

外面天已经亮了。

史万宝在棚子外头喊。

"三郎,起来,今天去见裴勣(非裴寂)。"

他穿衣服。

走出棚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眯了一下眼。

接下来两个月,他就没怎么睡过整觉。

走遍了鄠县周围所有的山头。

先见了裴勣,裴勣是鄠县本地的小豪强,家里有田,有佃户,有二三十个能打的壮丁,本人四十多岁,胖,说话客气,见了面先行礼。

"三郎来了,我们鄠县就有主心骨了。"

他知道裴勣说的是客套话,但客套话也要接。

"裴兄客气,以后一起做事。"

然后是柳崇礼,柳崇礼年纪轻一些,三十出头,是个书生出身。

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手底下有三十来人,都是周围村子里的青壮。

柳崇礼问他:"三郎打算怎么做。"

他说:"先把人聚起来。怎么做,听渊兄的。"

柳崇礼点头。

这两个人好说。

何潘仁那一关最难。

何潘仁住在鄠县西南的一座山寨里,寨子比史万宝的大得多。四面有栅栏,栅栏上插着削尖的竹子,进门的路上有三道暗哨。

第一次去,史万宝陪着他。

何潘仁在寨子里的一间石屋里见他,石屋里摆着一张虎皮椅子。

何潘仁坐在虎皮椅子上,没起来。

何潘仁是个胡人,四十岁左右,块头大,胡子很长,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说话带着胡音,有些字咬得不准。

"你就是李三郎。"

"是。"

"听说你不会打仗。"

"是,不会。"

"那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请兄长出山。"

"出山做什么。"

"反隋。"

何潘仁笑了,笑声很大,石屋的墙壁把笑声弹回来,嗡嗡的。

"反隋?我何潘仁在山里待得好好的,吃得饱,睡得暖,我反隋干什么。"

"为天下。"

"天下?这天下大了去了,关我屁事。"

他没接。

何潘仁把两条胡子辫子往后一甩,身子往椅背上靠。

"李三郎,我不跟你绕弯,来谈,那就得摆出谈的架势,我有人,你有什么?能拿什么来换。"

他想了一会儿。

"……官。"

"什么官。"

"我现在给不了你,但我能给你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我堂兄进长安那一日,你就是关中的将军。"

何潘仁盯着他。

"李三郎。"

"嗯?"

"你这话,你自己信吗,乱世的誓言,还不如那刮屎的厕筹。"

他没答。

何潘仁从虎皮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何潘仁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得微微仰头。

何潘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人,看着像个老实人。"

"老实人说话,我只信一半。"

"够了。"他说

何潘仁疑惑:"够什么。"

"够我用了。"他微微颔首。

何潘仁又笑了,这一次没那么大声。

"你这看着像个老实人,说出来的话可不像。"

那天晚上何潘仁请他喝酒。

胡人的酒烈,用羊皮囊装的,倒出来颜色浑。

他喝了。

第一杯下去,嗓子像被火燎了一道。

第二杯下去,胃里烧起来了。

第三杯下去,差点吐出来。

强忍着。

何潘仁自己已经喝了七八杯了,脸色一点没变,拍了拍他的肩。

"李三郎。"

"嗯?"他没坐稳,身子一晃。

"我跟你。"

"谢何兄。"

"不谢。"

"为什么。"

何潘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为什么呢?"何潘仁搓了搓他那两条胡子辫子。"我也说不上来。”

“看你那个样子,觉得行。"

“可能觉得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骗人只骗一半,我赌的就是没骗人的那一半。”

“也有可能因为你是李家人,陇西李家,够了,之前我还想着宇文家来人,没想到李家先来了。”

他端着酒碗,抿了一口,脑子已经不清醒了。

那一夜他喝多了,在何潘仁的山寨里睡,睡到半夜,有人来给他盖被子。

他迷迷糊糊地以为是郑婉。

醒了才发现是何潘仁手下一个老兵。

老兵看他醒了,把被子拉了拉,出去了。

他躺着,看着帐顶。

帐顶是茅草编的,乱糟糟的,透着外面的月光。

不像长安家里,长安家里的帐顶,绣着鸳鸯。

鸳鸯在水里。

水面有荷叶。

荷叶下有鱼。

那个帐顶他看过一夜。

二十四岁洞房那一夜。

和郑婉之间隔着半尺。

现在和郑婉之间隔着……

隔着多远也不知道,也不知道郑婉那边现在如何,还好不好。

翻了个身。

不想了。

又过了一个月。

平阳的人到了。

来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穿着男装,腰里别一柄短刀。

是平阳手底下的家将,姓白。

小娘子骑马来的,带了五个人,押着十车粮食。

到了营地,翻身下马,利落。

"哪位是李三郎。"

他从棚子里出来。

"我是。"

小娘子单膝跪下。

"奴家白虎儿,拜见叔父。"

"起来。"

白虎儿站起来,把一封信递给他。

"平阳小姐给您的。"

他接过来,拆开。

信不长。

"三郎叔父:诸营之间已走通大半,秋日可起。望叔父保重。"

落款是秀宁。

整封信都不是平阳自己的手笔,身边人代写的。

但秀宁两个字是平阳自己添的。

他认得平阳的字,平阳的字比堂兄写得好。

"你叫什么。"

"白虎儿。"

"姓白??"

"无姓,白虎儿是小姐赐的名。"

"几岁??"

"十六。"

他看了看这个姑娘,十六岁,一个人带五个人,押十车粮食,穿过整个鄠县的山区。

"叔父。"白虎儿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小姐还让我带一句话。"

"小姐说,长安等您喝庆功酒。"

他没说话。

把脸转过去。

转过去看营地外的山坡。

山坡上有几只野羊在吃草,草是初秋的草,开始发黄了。

风吹过来。

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擦。

过了一会儿,转回来。

"白虎儿。"

"粮食先入库,你今夜在我营里歇,明日一早回去。"

"带句话。"

他想了一会儿。

"就说……,叔父也等着长安喝庆功酒,望事成。"

"是。"

白虎儿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事了,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短刀在腰间一晃一晃。

那一夜他坐在棚子外面的台阶上。

营地的人都睡了,几堆篝火没灭,远远地看,像地上开着几朵红色的花。

抬头。

长安城里的星少,灯多,楼多,墙多,什么都挡着。

这里的星密,一抬头,满天都是。

密得像有人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看了很久。

想回棚子睡,一想着白虎儿在屋里,摇着头朝着个空置的茅草屋走去。

睡前,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郑婉给他备的那包炒米。

这会儿袋子已经空了。

把空袋子捏在手里,放在鼻尖嗅了嗅,布袋上还有一点炒米的焦香味。

捏了一会儿。

塞回布袋。

睡了。

七月。

攻鄠县城。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次上战场。

其实也算不上他的仗。

何潘仁的两千人是主攻,史万宝的一百人接应,裴勣、柳崇礼各带人守在两翼。

他在中军,骑在一匹马上。

何潘仁临出发前对他说:"李三郎,你在中军,别动,若是败了,你带着人能跑。"

"为什么不让我上前?"他问。

何潘仁眯着眼。

"你是咱们队伍里唯一的李家人,不能死。”

“你死了,这面旗就没了,人就散了。"

他没再问。

战开始了。

他在马背上。

前面什么都看不清,烟,尘,叫喊声,很多人在喊,但又分不清谁在喊什么。

中军有一个老兵在他身边。

这个老兵是史万宝拨给他的,叫王甲,五十多岁了。

年轻时跟着李虎打过仗,脸上一道疤,从左腮到嘴角,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王甲骑马骑在他旁边。

"郎君。"

"别看。"

"看了心里乱。"

他没听。

睁着眼看着。

看见一个人从城墙上掉下来,掉在城墙根底下,像个口袋,落地就不动了。

看见一面旗帜倒了,又被人扶起来,扶起来的人的手上有血,没一会,旗又倒了。

整整看了两个多时辰,眼睛酸了。

王甲又说:"郎君,真别看。"

他这次听了。

把脸转开。

转向旁边的山,山上有树,树叶还是绿的。

这次,不到一个时辰,前面的声音变了。

不是叫喊了,是欢呼。

"破了!"

"破城了!"

回头,城门已经开了,何潘仁的人往里面冲,王甲松了口气。

"郎君,赢了。"

"进城吗?"

他催马,看着身边人兴奋的目光,点了点头,往城门走。

进城之后,城里的街上很乱,还没死的在地上爬,一群野狗在抢食。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马儿被人拥蹙着往县衙走。

县衙的大门是开的,门上的铜钉掉了两颗。

县令死在正堂的台阶上,身子朝下趴着,脖子上一道横口子,后背还有一柄刀。

正堂里没人。

他停了一会儿,走进去,走到正堂的大椅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绕到后面。

后面道门,推开门,有个小院。

院子不大,一口井,一棵枣树。

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没熟的青枣。

王甲跟了进来。

"郎君。"

他回头,停了一下,听到外面还有嘶喊声,犹豫片刻,小声道:"让大家先别杀人了。"

王甲一愣,摇头。

"郎君,已经杀红了眼,收不住。"

他抬头看着树上的青枣,看了一会,有只还没南飞的雏鸟,也许是刚孵化,也许是被落下了,叽叽喳喳叫着。

“我一个人待一会。”

王甲犹豫一下,出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枣树下。

后院的墙角放着一坛酒,是县令藏在地窖里的。被搜出来,扔在那里,没人管。

起身,把坛子搬过来,揭开泥封,随手从地上捡起个破瓷碗。

酒不算好,粗酿,但烈。

一碗下去,咳了几声。

第二碗。

第三碗。

一直到半摊子都空了的时候,王甲回来了。

"郎君,大家都收手了,要不要叫人来陪您喝?"

"不用。"他摇了摇头,脸上已经红的不像话。

王甲犹豫了一下。

"郎君,您破了一座城了,该给唐国公那边去信了。"

他没答。

王甲退出去了。

他一个人把那坛酒喝完,喝完靠在枣树下吐了。

天黑了,他还坐在枣树下,县衙里点了灯,灯光从正堂的门里透出来,照在院子的地砖上。

他想起鄠县山里的第一夜,岩洞里,牙齿打架。

觉得自己大概要不明不白死了。

现在他坐在一个县衙的后院里,喝了一坛酒。

也就过去四个月。

四个月。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了,握缰绳磨出来的,虎口那道翻墙留的伤,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疤。

破鄠县后第三天。

第一次杀人。

是个隋朝的小官,鄠县的县丞,城破时逃了出去,被人追了回来,绑在县衙的院子里。

何潘仁对他说:"三郎。这个人你来杀。"

他看了何潘仁一眼:"为什么是我。"

"你得杀一个。"何潘仁砖头看着围观的将士,道:"杀了,以后大家才服你。"

何潘仁没说下去,不用说下去。

院子里站着史万宝、裴勣、柳崇礼、王甲、白虎儿,还有何潘仁的几十个手下,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个县丞跪在地上,四十多岁,胖,穿着官服,官服已经破了,上面有泥有血。

县丞抬头看他。

"大人……大人饶命。"

他没说话。

"大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他抽出刀。

刀是史万宝给他的那把横刀,不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把生锈的。

史万宝说那把太烂了,换了一把稍微好一些的,但也不算什么好刀,听说并州那边的刀好,他还没去过并州。

何潘仁顺势帮他把刀鞘抽了,长刀出鞘,他手有点抖。

县丞喊出来了。

"大人!大人!小人愿降!小人愿做大人的牛马!"

他往前走了一步,转头看向何潘仁:“一定要杀?”

何潘仁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叹息一声,举刀。

县丞闭上眼,身子在抖。

他停了一下。

刀举在半空。

院子里很安静。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刀落。

不够深。

县丞倒下去,叫声变了调。

第二刀。

第三刀。

到第五刀的时候。

院子里没了动静。

靴子上一片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手一软,刀落在了地上,叮的一声。

何潘仁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

"三郎。"

"行了。"

他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腿忽然软了。

伸手扶住院子里的一根廊柱。

站住。

王甲跟过来。

"郎君。"

"要不要扶您回屋。"

他摇了摇头。

"不用。"

"自己能走。"

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放开柱子,走回屋。

那一夜他睡不着。

子时,出了门。

夜里凉。

营地外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老兵在练拳,也睡不着的。

他没过去。

抬头。

天上的星很亮。

和鄠县山里那一夜的星一样。

和长安那一夜平康坊外面的星一样。

和他二十六岁长子出生那一夜的星一样。

都一样。

或者说,星都一样,看的人不一样了。

在空地上站着,站到天亮。

八月,太原的消息到了,李渊已经攻下霍邑,正在向南。

九月,李渊围攻河东。

十一月,李渊渡黄河。

何潘仁,史万宝,裴勣,柳崇礼和他,加在一起,一万三千人。

从鄠县出发,北上接应。

行军路上他骑马。

王甲在他身边。

王甲教他行军的规矩。

教他怎么坐马,腰别挺太直,太直了颠几个时辰就废了。

行军骑马和在城里骑马不一样,行军骑马讲的是个怎么舒服怎么来,城里骑马要好看,要威风。

教他怎么吃干粮,一次别吃太多,吃多了犯困。

教他怎么辨别马的状况,马耳朵往后贴的时候别靠近,那是要踢人。

教他怎么看士兵的脸色。

"郎君,士兵的脸要是青的,是冷。"

"要是白的,是怕。"

"要是红的,是要哭,这时候可能旁人一句话,就憋不住了。"

他疑惑:"红的为什么要哭。"

"人哭之前,脸先红。"王甲笑了笑。

他记下了。

行军第三天,他们和平阳的军队会师,那时平阳已经聚了七万人,号称娘子军。

平阳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的甲,脸晒黑了,比他上次在长安见的时候瘦了一圈。

他下马。

平阳走过来。

"三叔,许久未见,平阳都快记不住您长什么样了。"

"许久未见,秀宁。"他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他不习惯叫她平阳,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没字。

"三叔走的这条路,不容易。"平阳笑了笑,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你走的更不容易。"他回了一礼。

平阳笑了一下,笑得很疲,嘴角的纹路在阳光底下很深:"三叔,我们都不容易。"

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拍有点重,他没退。

"三叔。"

"我阿耶在等我们。"

"走吧。"

"走。"

他重新上马。

军队继续北上。

风很大。

风里有沙,沙落在他眼里,眼睛酸了,但没流泪。

这辈子他没流过泪,一次都没有。

十四岁那年射死麻雀,醒来枕头湿了一块,他不确定那算不算。

转眼,大唐立了。

武德元年,十一月。

李渊进长安的那天,他在城外十里等着。

天冷,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甲,甲是何潘仁的人匀出来的,大了一号,肩甲往下坠,压得锁骨疼。

王甲在他身边,手搭在刀柄上,朝着北面的官道一直看。

远处有尘。

先是薄薄一线,贴着地皮,慢慢涨起来。

然后是旗。

旗很多,各种颜色的旗,前面的旗小,后面的旗大。

最大的那一面他看不清上头的字,但他知道写的什么。

"来了。"王甲说。

他没答。

骑兵先到,前锋是柴绍的人,柴绍骑在一匹黑马上,远远看见他,在马上举了一下手,挥了挥。

他也举了一下。

然后是步卒,一队一队的,走得整齐,脚步声闷沉沉地压在土路上。

他在路边站着,队伍从他身前过,看着那些士兵的脸。有些脸他认识,鄠县那一战跟过来的。

有些脸不认识,从太原跟着过来的。

所有的脸上都有灰,有汗,有一种赶了几千里路之后才会有的木然。

中军到了。

他看见了李渊。

李渊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了一件暗红的袍子,腰上束着金带。

李渊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二十来步,中间是官道上扬起来的尘土。

李渊翻身下马。

他也下马。

李渊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站住。

上次见面是在长安。

那个夜里,两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宿。那时候李渊头发还是黑的。

现在,鬓角白了一片。

李渊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伸手,一把把他搂住了。

他没动。

两条手臂垂在身侧,甲片硌着。

李渊的手拍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三郎,辛苦了。"

李渊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看了他一遍。

"瘦了,看着壮实了不少。"

"这脸怎么晒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