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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2 / 3)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那年,我十四岁。

我爹下葬的那天没下雨。

这在蓨县不多见,秋天嘛,隔三差五就是一场雨,可那天偏偏晴了。

阳光很淡,照在身上不暖也不凉,就那么照着,不痛不痒的。

棺材是最薄的那种杨木板钉的,四块板子,两寸厚,合不严实,有缝。

我娘用布条把缝堵了,又拿米汤糊了一遍。

坟地在城外。

一片荒坡,长满了酸枣树。

来送葬的人不多,隔壁的李大伯一家,斜对门的赵婶,还有两三个在衙门里跟我爹共事过的人。

州官没来。

掌簿的没来。

粮仓走了水,上面的人都忙着推卸责任,谁顾得上一个烧死的小吏?

我帮着挖坑。

土很硬。

入秋以后,土里的水干了,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拳头大的一块。

我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汁,拌上了泥。我接着刨。

坑挖好了,把棺材放进去,再一锄一锄把土填回去。

填完了。

一个小小的土堆。

连块碑都没有。

我娘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没烧纸,也没哭,就站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前面,她也没伸手去拨。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那条泥路今天是干的,可还是不好走。

干裂的车辙印硬邦邦的,硌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矮了,不是真的矮了,是背弯了。

前天还不弯的,今天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脊背上,把她压弯了。

到家以后,她开始卖东西。

先卖了那只花公鸡, 三文钱。

然后是五只母鸡,十文钱。

然后是柜子、桌子、凳子,能搬动的家什都卖了。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跟前。

"德彝,你远房三舅在长安做生意。

我托了人带信给他,他说可以把你带去。"

我不说话。

"去了长安,找个大户人家投靠,你识字,会读书,能干活,只要进了门,就有一口饭吃。"

我还是不说话。

"你爹说了什么,你记着吗?"

"记着,让我活下去。"

"那就去,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平的听不出任何语气。

可我看见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那双揉面片的手。那双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走的那天是个早晨。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

不对,鸡已经卖了,没有鸡叫了,这个小屋子里,可能再也没有鸡叫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井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

远房三舅赶了一辆牛车来接我。

他是个胖子,穿一件褐色的短衫,脸上带着生意人的那种笑,不深不浅,不冷不热,看不出好坏。

我娘给我收拾了一个包袱。

一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半块干粮,还有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着七十三文钱。

那是我爹留下的全部积蓄,加上卖鸡卖家具的钱,再加上我娘卖了自己嫁妆里那把剪子的钱,凑的。

七十三文。

一个人的命就值七十三文。

我把包袱背在身上,包袱很轻,轻得还是孩子的我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我娘站在门口。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跟我爹那件一样的布料。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她看着我。

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看着。

"走了。"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上了牛车。

三舅吆喝了一声,牛慢腾腾地迈开了步子。

车轱辘碾在泥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

我坐在牛车后面,背对着前方,面朝着来路。

我娘还站在门口。

她没进去。

牛车走得慢,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小。

先是看不清她的脸了。

然后看不清她的衣裳了。

然后她变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灰蒙蒙的、站在门口的影子。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了一个点。

牛车拐了一个弯,那个点消失了。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我爹说了,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法子。

哭不能帮我活下去。

所以我没哭。

我攥着包袱带子,攥得很紧。

手心里全是汗,汗把包袱带子浸湿了,凉凉的,黏黏的。

牛车出了蓨县的城门。

门洞里阴暗潮湿,有一股尿骚味,出了门洞,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眼。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子。

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在晒太阳,缩在破棉袄里,像只冬眠的老猫。

牛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浑浊的,看不出什么意思。

我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牛车过去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回过蓨县。

从蓨县到长安,走了二十六天。

三舅是做粮食生意的,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帮人跑车,手下有三辆牛车,拉着粮食往长安送。

我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屁股下面垫着一袋粟米。

粟米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可比走路强。

我见过沿路走的人,背着铺盖卷,弓着腰,一步一步地挪。

从天亮走到天黑,累得连嚼干粮的力气都没有。

路上的事,大部分都模糊了。

可有几样记得。

记得过黄河的时候,渡口在一个叫什么津的地方,名字忘了。

河面很宽,水是黄的,浑浊的,像搅了泥的粥。

渡船是平底的,上面能装两辆牛车,船工用一根长篙撑着,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我觉得随时要翻。

我蹲在船头,看着河水。

黄河的水往东流,不回头,我往西走,也不回头。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

庙里只剩下半截子墙和一个没了头的泥佛,三舅和车夫们在角落里生了火,烤干粮吃。

我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半块干饼,饼硬得像石头,得在火上烤软了才嚼得动。

那天晚上很冷,风从没了屋顶的庙里灌进来,火苗被吹得歪来歪去。

我缩在粟米袋子后面,把包袱里的换洗衣裳全裹在身上,还是冷,冷得牙打颤。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了狼叫。

在庙外面。不远。一声接一声的,拖得很长。

呜……呜……

我没害怕,或者说害怕了也没什么用。

害怕了狼就不叫了?

害怕了天就不冷了?

害怕了路就到头了?

我攥着包袱里那个装钱的小布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第二天天亮,继续走。

还记得一件事。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镇口挂着一颗人头。

用铁笼子装着,吊在木杆子上。

已经晒了不知道多少天了,脸都干了,缩成了拳头大小,嘴张着,牙齿龇着,像在笑。

眼窝是两个黑洞,里面被鸟啄空了。

三舅说,这是个强盗。前几天被县令抓了,砍了头,挂在这儿示众。

牛车从人头下面经过。我仰头看了一眼。

风一吹,铁笼子转了半圈,那颗头正好面朝着我。

我跟它对视了一息。

然后牛车过去了。

我没害怕。

但我记住了。

记住了死是什么样子。

记住了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死了,跟路边死了一条狗没什么分别。

我爹说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越来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二十六天的路,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跟人说自己的来路,三舅教我的。

他说,在外面走,别人问你从哪来,你就说从邻县来。

别说家里出了什么事,别说爹死了娘在家,这些话说出来,不会有人同情你,只会有人算计你。

第二件:饿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来,饿了就抿着嘴,把口水咽回去。

脸上不能带出来。一旦让人看出你饿极了,要么挨欺负,要么被当叫花子赶走。

第三件:看人。

路上什么人都有,有赶着驴队的盐商,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有背着药箱的游医,缩着肩膀,见人就赔笑。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人,挑着一担柴火,弓着背,不抬头。

有骑着马的兵丁,趾高气昂地从人群里冲过去,溅得满地泥水。

我坐在牛车上看他们。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

盐商跟客栈老板讲价的时候,拍桌子、摔筷子,最后嘿嘿一笑,少了两文钱。

游医给路人号脉,一脸严肃地说这个病了那个虚了,然后掏出一包药,三十文。

兵丁在路口拦住牛车,说要交过路钱,三舅不吭声,塞了一串铜钱过去,兵丁掂了掂,摆手放行。

每一种人,都有每一种人的活法。

每一种活法,都有每一种活法的规矩。

我十四岁。

我什么都不会。

可我会看。

二十六天后,我看到了长安。

准确地说,是先看到了城墙。

那堵墙,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样让我说不出话的东西。

蓨县的城墙是黄土夯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草。

长安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得看不到顶。

我坐在牛车上仰头望,脖子都酸了,才看到墙顶上的垛口。有士兵在上面走来走去,小得跟蚂蚁似的。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牛车、马车、人流、驴队,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守城的兵丁拿着长枪,吆喝着让人排队,有商人递上路引和通关文书,兵丁检查了,摆手放行。

我跟在三舅的牛车后面,混进了长安。

进了城。

我傻了。

街面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人多得像下了锅的饺子,走路肩膀擦着肩膀。

有穿绸衣的贵人坐在轿子里过,有骑高头大马的军官呼啸而过,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蹲在墙根儿底下要饭的叫花子。

我站在街边,抱着我的包袱,像一根被扔在河里的木头,被人流冲来冲去。

三舅把粮食送到了他在长安的掌柜铺子里,然后领着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他把我带到了一条巷子口。

"看见了吗?"

他指着巷子尽头的一座大宅子。

高墙朱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杨府。

两个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府。"三舅说。"整个长安城,数他的府邸最大,你想活下去,就投他的门。"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舅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后他走了。

头都没回。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杨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漆。

铜钉。

石狮子。

门关着。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关着的门。

蓨县衙门的门,关着。

粮仓的门,烧了。

家的门……

不想了。

我握了握拳。

手心里还有磨出来的茧子,是在蓨县挖坟的时候磨的。

我走过去。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

我蹲了三天。

第一天。

天亮蹲到天黑,门口有门房,不让我靠近,也不撵我走。

大概是觉得这种投门的穷小子多了去了,不值当理会。

我蹲在大门外十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根。

饿了。

包袱里的干粮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那个装钱的小布袋,我没舍得动。

那是我娘给的,七十三文。

我不到绝路不花。

到了下午,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倒泔水。

我看见泔水桶边上挂着半块烧饼,大概是哪个丫鬟吃剩的。我等那人走了,过去捡了。

半块烧饼,硬了,但还能嚼。

顶了半天。

第二天下雨了。

秋雨,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冷。

我靠着墙根缩成一团,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

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到我蹲着的地方,裤腿湿了。

没吃的了。

墙根底下的水洼里有雨水,我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凉的,有股子泥腥味。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坐轿子的,骑马的,走路的。

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没人问我是谁。

没人管我为什么蹲在这儿。

长安城这么大,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分别。

第三天天晴了。

我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肚子空了两天了,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有一阵没一阵地发花。

上午。

大门开了。

里面出来了一顶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帘子是绣了金线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轿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有人从里面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素。

我的故事,从那一双眼睛开始。

可那一双眼睛之前的事------

蓨县的泥路,我娘的面片汤,我爹的粮仓,火光,烟,横梁,血,七十三文钱,二十六天的路,半块烧饼,墙根底下的雨水。

这些事,才是我的根。

是长在墙头上的草的根。

又浅又短。

可它是根。

没有它,连墙头草都做不成。

杨素留下了我。

就因为我蹲了三天没走。

说起来可笑。堂堂越国公、大隋宰相、天下兵马大元帅,看上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觉得有趣。

"你要什么?"

"回大人,小人想给大人当差。"

"你会什么?"

"小人会读书,会算账,会看人脸色。"

他笑了。

那个笑,我后来见过无数次,不是高兴的笑,不是亲切的笑,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有意思的老鼠时那种笑。

"会看人脸色?这话倒新鲜。”

“好,留下吧。"

我进了杨府。

从最底层做起,书童。

磨墨、抄书、端茶、倒水、扫地、洗砚台。

跟其他书童一起住在后院的下人房里,八个人一间屋,挤在通铺上。

褥子是旧的,有股子霉味,比我家的炕还硬。

可我不在乎。

我有饭吃了。

一天两顿。

早上稀粥加咸菜,晚上馒头加一碟子炒豆芽。

偶尔赶上府里有宴席,厨房会把剩下的菜端到下人房,那就是过年了。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怕吃太快,肚子受不了,饿了太久的人,猛一吃,会吐。

杨府很大,前面是正堂,会客议事用的。

后面是内院,家眷住的。

东跨院是幕僚们的住处,西跨院是武将随从的营房。

光下人就有两百多号,管事的、跑腿的、做饭的、看门的、喂马的、扫院子的,各司其职。

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每一个人说话的语气。

每一个人看别人时的眼神。

这是我的本事,从蓨县带来的,路上练过的,到了杨府,越练越精。

头三个月,我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让我磨墨我就磨墨,让我端茶我就端茶。

不多嘴,不多事,不跟人争,不跟人吵。

别的书童偷懒的时候,我在干活。

别的书童闲聊的时候,我在听。

听什么?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里藏着什么意思。

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有过节,谁在背后说管事的坏话,谁在偷偷给外面的人递消息。

我都记在脑子里。

不写下来,写下来会被人翻到,脑子里最安全。

三个月以后,我等到了机会。

有一天,杨素在正堂里请客,来的都是朝中的官员,喝酒吃菜,谈笑风生。

书童们轮流进去斟酒布菜,轮到我的时候,杨素正在讲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