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决定用自己试那条路,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
他从铺位底下摸出顾渊明写的那本《牵丝蛊》小册子,又翻了一遍。字不多,但他每一个字都看了很久。尤其是最后那几页——以自身精血为引,将蛊从宿主体内引至己身。需要双方心甘情愿。引蛊之人需气血旺盛。
他的气血不算旺盛。泡了一个多月的药浴,扎了上百次针,左手的力气是回来了一些,但比起正常人还差得远。离“旺盛”更远。
但他等不了。谢昕等不了。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推开门,走进雨里。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低着头,快步往后山走。走到那片竹林的时候,他停了。雨打在竹叶上,沙沙沙的,像无数条蚕在啃桑叶。他站在雨里,看着那条通向往溶昕木屋的光路,看了几息,然后拐了弯,往谢昕住的那间破棚子走。
棚子门开着。谢昕不在。
云衍蹲下来,看了看床上的被褥——凉的,有几天没睡过人了。床头的木板上,那几个用指甲刻的字还在:“别来找我。”他把手指按在那几个字上,凹进去的痕迹硌着指腹,像一排细小的牙齿。
他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那片竹林的时候,他听见了歌声。不是唱,是哼,调子很轻,像风从竹叶间穿过去的声音。他停下,侧耳听。是从溶昕那间木屋的方向传来的。他站在雨中,听了一会儿。歌声停了。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哭。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的、闷闷的哭,像一个人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任何人听见。
他攥了攥拳,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云衍去找了顾渊明。藏经阁的灯还亮着。顾渊明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打湿的竹林,像一尊石像。
“顾长老。”云衍站在门口。
顾渊明没有回头。“进来。”
云衍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把那本《牵丝蛊》小册子放在桌上。
“我看完了。”
顾渊明瞥了一眼那本册子。“想好了?”
“想好了。我要把蛊引到自己身上。”
顾渊明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太干净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反对,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着另一个人往下跳,不拦,但也不忍心看。
“你知道引过来之后会怎样。”他说。
“知道。我得用自己的气血养它。不能断。”
“断了,你和谢昕一起死。”
云衍点头。
顾渊明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系统,还在吗。”
云衍愣了一下。他很久没看那个光幕了。不是忘了,是不想看。那些每天增加的负数,看一眼就觉得喘不过气。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面板”。
光幕无声地展开了。幽蓝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块贴在他视神经上的玻璃。
【当前负债:-156.3系统点】
数字又大了。利息每天扣,每天涨。他没做任务,没进账,光靠从黑市换来的那点饼和药吊着命。他离死越来越近,只是还没倒下。
顾渊明看不见光幕,但他看见了云衍脸上那一瞬间的变化——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抿了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矮了一截。
“很多?”他问。
云衍点头。
“多少。”
“一百五十六。”
顾渊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个数,你还不上的。你那个系统,不是要你还钱。是要你还别的。”
云衍看着他。“还什么。”
顾渊明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里面那排抽出一本厚厚的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你娘那本书里,有几页写的是‘借势’。”他说,“借天地之势,借万物之势,借人心之势。她说,一个人的力量再大,也是有限的。真正能成事的,是会借势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云衍。
“你那个系统,是势。你要用它的规则,不是被它的规则用。它让你还,你就还。但它没说只能用点数还。它说的‘贷偿’,是什么都可以还。你的血,你的肉,你的命,你的运气,你的时间。这些东西,你都有。你比那些内门弟子多的,就是你敢拿自己的命去赌。”